第228章 凼里藏珍·鱼跃欢宴

    “真有货!这么多?”周福生放下水桶就开始捉。
    张春兰也下了凼,弯著腰在泥里摸索。忽然惊叫一声,手从泥里抽出来时带起一条黄鱔,又长又粗,在她手指间拼命扭动。“好大一条!”她赶紧把黄鱔扔进旁边的盆子里。
    张晓峰拿著渊兜在凼底的泥浆里舀,一兜下去捞起来,渊兜里蹦蹦跳跳全是泥鰍和鯽鱼。把渊兜里的东西倒在盆子里,泥鰍在盆里乱窜,鯽鱼在盆里蹦躂,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陆青雪站在凼沿上,指著凼里一条特別大的鯽鱼喊:“那条好大!那条好大!快捉!快捉啊!”她想来帮忙,被张晓峰一眼瞪了回去,只好缩回手,站在田坎上干著急。
    又舀了十来兜,盆子里已装不下了。周福生又找来一个桶,把盆子里的鱼倒进桶里,继续抠黄鱔,黄鱔抠了也不少。
    “差不多了,应该没有了。”张晓峰把渊兜扔在凼沿上,爬上来坐在田坎上。光著的脚上全是泥,脚趾缝里还塞满了泥巴。周福生和张春兰也爬上来,两个人浑身上下也都是泥点子,张春兰脸上糊了一道泥印,头髮上还沾著一片枯叶。
    “清点下,看收穫怎么样。”张晓峰把桶和盆子搬到一起。三人蹲在地上开始清点战果——鱼有七八斤,都是巴掌大的鯽鱼,最大的一条有三四两,不到一两的最多。黄鱔有个四五斤,有大有小。泥鰍就不得了了,起码十几斤,在桶里翻滚著,时不时有几条翻到面上来,甩下尾巴又钻回去了。
    “这东西,我听说在北方叫『水中人参』。”周福生看著那桶泥鰍说。
    回到陈木根家,张晓峰把桶和盆子放在灶房门口。他看了看陈木根家灶台上的瓶瓶罐罐——油瓶已见了底,酱油瓶里也只剩小半瓶。哎,这日子过得……
    他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和一些票,递给周福生:“福生,你跑一趟公社,到供销社打五斤菜油,再买些佐料回来。”
    “好的,我马上去。”周福生接过钱和票揣进兜里,大步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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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木根两口子这时也从坡上收活路回来了。陈木根扛著锄头,裤腿上全是泥。木根嫂背著背篓,里面装著刚割的猪草。两人一进院子就看见满地的桶和盆子。
    “这是——”陈木根放下锄头,走到盆边蹲下来,“好傢伙,你这是在哪里搞的,搞这么多?”
    “就那个大田后壁的水凼!”张晓峰笑著说。
    “那个小凼凼?就搞这么多?”陈木根简直不敢相信。
    张晓峰开始分配活路。他自己处理黄鱔——这玩意儿一般人弄不来。他找来一块木板,从陈木根的工具箱里找了根钉子,把钉子钉进木板里,尖头朝上。然后抓起一条黄鱔,往钉子上一掛,拿小刀顺著鱔鱼背脊划下去。刀刃贴著脊骨走,沙的一声,鱔肉和骨头就分离开来。他动作很快,一条接一条,鱔身放进旁边的大碗里,鱔骨放在另一个碗里。鱔骨没扔——等会儿炸了下酒,香。
    陈木根处理鱼。把鯽鱼一条一条剖开,掏內臟,刮鳞片。鯽鱼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三四两,就那么一条,一二两的也有些,最多的是不足一两的,起码有五斤。小鱼和大鱼分开放,小鱼堆在一个盆里,大鱼放在一个大碗里。
    木根嫂和张春兰处理泥鰍。泥鰍最多,十几斤,滑不溜秋的不好抓,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个女人的袖口。张春兰被溅了一脸水。张晓峰见状急忙让两人把泥鰍放进盆子里撒把盐,再盖上盖子——泥鰍在盐里拼命蹦躂,撞得盆子盖子砰砰响,过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打开盖子后,泥鰍已被盐杀得差不多了,再用清水反覆漂洗几遍,把粘液洗乾净,才破开取了內臟。
    “佐料买回来了!”周福生这时回来了,把背篓背进灶屋放在灶台上。
    “正好,我们也弄好了。”张晓峰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都让开,今天看我表演。”
    张晓峰先做泡椒鱔片。泡椒是从陈木根家泡菜罈子捞的,把泡椒切成段,泡姜切成丝,泡蒜拍碎,几样佐料堆在一个碗里。铁锅里倒进菜籽油,油在锅里慢慢升温,油麵上泛起细密的波纹。等油温升高,把切好的鱔片倒进去,刺啦一声,快速翻炒几下,鱔片边缘捲起时立刻出锅——不能炒太久,炒久了鱔片就老了。锅里留底油,下泡椒泡姜泡蒜炒出乳香味,再把刚炒过的鱔片倒回去,翻炒均匀,撒上盐和花椒麵,最后勾一点薄芡。出锅装盆,鱔片嫩滑如豆腐,泡椒的酸辣味渗进了每一片鱔肉里,汤汁浓稠红亮,上面还点缀了葱花。
    接著做麻辣香酥鱔骨。锅里重新倒油,油温升到七八成热,把沥乾水分的鱔骨倒进去。鱔骨在油里翻滚著,骨头周围冒出密密的气泡。炸到鱔骨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深褐色。捞出来沥乾油分,趁热撒上花椒麵、辣椒麵、盐、味精,顛盆拌匀。张晓峰拈一根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又酥又脆又麻又辣。“不错!”
    再就是油炸小鱼。小鱼都是不足一两的,用盐和花椒麵醃了十几分钟。锅里倒了两斤油——这油得多,少了炸不透。小鱼先裹一层薄薄的乾麵粉,下锅油炸。小鱼在油里表面迅速凝成一层金黄色的酥壳,炸到外壳金黄酥脆,鱼尾巴翘起来,又脆又香。
    大点的鯽鱼做了盆豆腐鱼。锅里倒油,先把鯽鱼煎一下捞出备用,再加薑片蒜瓣爆香,倒进清水,水开后把煎好的鱼放进去,接著把豆腐块也放进去。汤色奶白,豆腐嫩滑。
    最后一道是麻辣泥鰍,分量最大,工序讲究。泥鰍用盐、花椒麵和酱油醃了一刻多钟。锅里倒油——十几斤泥鰍得分几次炸,炸到泥鰍表面金黄起酥,身子微微弯曲,表皮皱起一层薄薄的酥皮。捞出来沥乾油分。锅里留底油,下豆瓣酱、干辣椒段、花椒粒、薑片、蒜瓣爆香,麻辣味炸开的瞬间,整个灶房都被这股子麻辣香笼罩了,香得墨墨和黑虎在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直抽鼻子。再把炸好的泥鰍倒回去,大火翻炒,让每一条泥鰍都裹上红亮的佐料,再撒一把葱花。下酒的好菜。
    菜做好了。把沥剩下的油都放到一个大碗里,等凉了倒回油壶——实际上张晓峰个人认为做这么多菜没用多少油。
    天黑透了。陈木根点亮油灯,在院子里摆上八仙桌,搬出几条长条凳,又翻出一坛红苕酒,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菜一道一道端上桌。泡椒鱔片、麻辣香酥鱔骨、油炸小鱼、豆腐鱼汤、麻辣泥鰍——这个分量最大,整整一盆。木根嫂又炒了几个素菜,一起端了上来。
    “都坐都坐。”陈木根招呼大家坐下,给每人倒了一杯红苕酒。
    张晓峰端起酒杯:“陈哥,这些天在你们家,青雪他们都承蒙你和大嫂照顾了。”
    “说的啥子话哟!”陈木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在杯子里晃了晃。两人一饮而尽。红苕酒有点冲,辣嗓子,但喝著痛快。
    周福生夹了一筷子泡椒鱔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鱔片嫩得几乎不用嚼,泡椒的酸辣味渗进了鱔肉里,酸中带辣,辣中带鲜。他又夹了一片放进张春兰碗里:“春兰你尝尝这个,大哥这手艺,真的不摆了。”张春兰吃了一片,连连点头,又把筷子伸向那盆麻辣泥鰍,夹起一条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又麻又辣又酥又香。
    陈木根拈了几根麻辣香酥鱔骨放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端起酒杯又跟张晓峰碰了一下。两人已喝了三杯,话也多了起来。
    “晓峰,你是不知道。以前我一年到头也就一两回好日子,难得吃几回肉。这段时间在你那做活路,我这肚子上长了好多肉了。”
    “来,继续喝。”张晓峰又给他满上,“你帮我做活路,我肯定要把伙食给你们开好噻。”
    “福生哥。”张春兰轻声说,“咱们也敬大哥一杯。”她和周福生端起酒杯站起来。
    “好了,一切都在酒中,什么话都不说了!”
    墨墨蹲在张晓峰脚边,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眼巴巴望著桌上的菜。张晓峰夹了一条油炸小鱼扔给它,墨墨张嘴接住,尾巴摇得桌子腿都在晃,嚼得咔嚓咔嚓响,口水顺著下巴滴在地上。黑虎也凑过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尾巴在地上来回扫。张晓峰又扔了条小鱼给黑虎。
    陆青雪坐在张晓峰旁边,小口小口吃著菜,嘴角始终带著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一片热闹,每个人的脸都喝得红扑扑的。屋外传来阵阵蛙鸣和蟋蟀的叫声,偶尔几声狗叫从村里传来。桌上已是一片狼藉。
    张晓峰端起酒杯,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日子还长。”他举起酒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以后咱们隔一段都聚在一起,好好喝一顿。”
    “要得!干了!”
    所有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夜风里飘出老远。煤油灯下的影子在桌子上晃来晃去,混著笑声和酒香,飘散在这七十年代的山村夜色里。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像在无声地诉说著一个又一个平凡而滚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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