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张晓峰把碗筷收拾了,抹了桌子。又从臥房墙上取下98k,哗啦一声拉动枪栓,检查了一遍。兔皮子弹袋里也放了十来发子弹。
“哥,你去看电影还带枪啊?”张小军站在坝子上,看见张晓峰背著枪走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晚上看电影回来要走夜路,好几里呢,万一碰见啥子东西,预防万一嘛。”张晓峰又从灶台边拿起手电筒试了试光,“走了。”
陆青雪换了身乾净衣裳,挺著大肚子从臥房出来。墨墨和黑虎早等在坝子上了,见陆青雪出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张晓峰关好门窗,叫上张小军,一行人沿山路往张家湾走去。
夕阳西下,把整片山林染成了金红色。墨墨在前面带路,黑虎跟在陆青雪脚边。张小军走在张晓峰旁边,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哥,你是不知道,我们队上那些人都说你变了——”张小军说到一半,赶紧住了嘴。
“现在我不偷鸡摸狗了?是不是?”张晓峰笑了笑。
张小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反正你现在就是不一样了。上回你拿回来的那些布,爷爷给每家都分了,每人都做了新衣裳。妈说……说你……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张晓峰没接话。
走了半个来钟头,远远就看见张家湾的晒坝上亮著一盏明晃晃的大灯泡,那是放映队带来的小发电机供的电。灯光下黑压压全是人。
晒坝中央竖著两根竹竿,中间掛著一块白底黑边的幕布,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上面的褶皱在灯光下忽明忽暗。放映机架在晒坝最后面的一张方桌上,两个放映员正弯腰调试机器——一个戴著袖套,正把胶片盘往机器上装;另一个蹲在地上检查发电机的油路,嘴里叼著烟。
晒坝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不光是张家湾本队的人,附近几个大队也有人赶来看电影。有人扛著长条凳,有人背著背篓里面装著瓜子和炒豆,还有半大小子啥也没带,光著脚丫在田埂上跑得飞快,生怕占不到好位置。
晒坝最前面几排最好的位置已被早到的人占满了。有裹著蓝布头巾的老太太坐在自家带来的小板凳上,有穿著补丁衣裳的年轻后生蹲在地上嗑南瓜子,几个半大小子在幕布前面追来追去,被放映员吼了一嗓子才消停。
“刘放映员,今晚上放啥子哦?”有人扯著嗓子问。
“《地道战》!还有《艷阳天》!”放映员头也不抬,继续摆弄他的机器。
人群发出一阵兴奋的嗡嗡声。《地道战》大家都看过好几遍了,但《艷阳天》有很多人还没看过。听说里面有谈恋爱的戏份,年轻后生们眼睛都亮了。
张晓峰带著陆青雪和张小军走进晒坝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青雪身上——她穿著那件列寧装,头髮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繫著两个蝴蝶结,挺著大肚子,皮肤白净,眉眼温婉。站在一群皮肤黝黑、穿著补丁衣裳的村里人中间,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是哪个哦?恁个好看。”一个裹著灰布头巾的大婶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不晓得嘛,好像是跟张晓峰一路的。”
“张晓峰?那个二流子?”大婶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他咋个能找到恁个好看的媳妇?”
“听说他当护林员了,在山里发了財。你看他背上那桿枪,真傢伙。”
“那女娃子肚子都恁个大了,怕是快生了哦。”
议论声此起彼伏。张晓峰充耳不闻,找了个靠后的位置,把张小军回家拿来的板凳放好让陆青雪坐下。墨墨和黑虎趴在她脚边。
陆青雪刚坐下没多久,就被眼尖的三婶刘晓菊看见了,过来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接著是大伯母李莲花,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里面泡著红糖水。最后张晓峰的奶奶过来了,老人家裹著小脚,走得慢,颤巍巍地拉著陆青雪的手不放。
“青雪,来来来,到这边来坐。那边位置好,我们带了长条凳。”母亲王春花拉著陆青雪的手就不松。
陆青雪回头看了张晓峰一眼。张晓峰点了点头。几个女人便簇拥著陆青雪往晒坝前面走去,边走边七嘴八舌地问著——几个月了?胃口好不好?酸的辣的?陆青雪一一答著,被她们围在中间,脸上带著笑。
张晓峰站在原地,看著陆青雪被母亲、婶婶、伯母们团团围住,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走到那群女人旁边时,所有的说话声都停了。母亲王春花抬起头温柔地看了他一眼。三婶刘晓菊笑著朝他点了点头。大伯母李莲花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位置。奶奶拉著陆青雪的手,眼睛却看著张晓峰,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有人跟他说话。但也没有人用厌恶的眼神看他了。
张晓峰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开了。这样也好——他本就不是以前的张晓峰,根本不知道该跟这些家人怎么相处,过多接触反倒怕他们发觉什么。他们对青雪好就行了。以后时不时接济接济,帮以前那个张二流子还还债吧。確实,以前那傢伙伤这家里人太重了。
张晓峰独自一人来到离晒坝边几十米远的一个草垛旁,背靠著草垛,从兜里掏出烟点上。这里安静。
张小军在晒坝边看见他哥一个人在草垛那里抽菸,就跑到张晓峰身边。“哥,你咋个不过去坐?”
“我在这儿站站,这里安静,那边太吵了。你去把建军哥他们叫过来。”
张小军应了一声,转身钻进人群。不一会儿就带著张建军、张秀英、张小宝等几个堂兄弟姐妹过来了。几个人手里都还拿著家里带来的板凳,围著张晓峰在草垛旁坐下。张晓峰从背篓里拿出那两包椒盐虾,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递给他们。
“这是我自己做的椒盐虾,你们等会带过去给家里人看电影的时候吃。”
张建军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只红亮亮的虾,裹著花椒和辣椒麵,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晓峰,你做的?”
“嗯。快尝尝。”
几个堂兄弟姐妹一人拈了一只放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张小宝吃得最快,一只接一只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哥,这个好好吃!”
三叔家的小堂妹才五岁,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哥哥小宝。张晓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到她手里。“来,小妹,这个给你吃。”
几个年轻人在草垛旁围坐成一圈,一边吃虾一边摆龙门阵。堂哥张建军说队上今年的秧子栽得不错,张秀英说自己偷偷买了一根红头绳不敢用,张小军和张小宝嘰嘰喳喳地说学校里的趣事。张晓峰靠著草垛,偶尔插一两句嘴。远处放映机旁,放映员还在调试机器,幕布上投出一道晃来晃去的白光,映得晒坝上的人脸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晒坝中央,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站在陆青雪面前。
张书林,大队长张建国的儿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陆青雪,嘴角掛著一丝让人噁心的笑。他身后站著四五个狐朋狗友,一个个叼著烟,嘻嘻哈哈的。
刘晓菊挡在陆青雪前面,气得脸都红了,指著张书林的鼻子骂。可张书林根本听不见似的,一双眼睛像粘在了陆青雪身上。
“哟,这就是张晓峰那二流子的婆娘?长得真好看。”张书林歪著头,上下打量著陆青雪,那眼神像是要把人扒光,“张晓峰那二流子哪来的福气,捡了这么个大便宜。妹子,跟那种人有啥意思?不如跟哥哥我——比那窝囊废强一百倍。”
陆青雪坐在长条凳上,脸色铁青,一只手护著肚子,另一只手被张晓峰母亲紧紧攥著。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张书林。
“张书林!你说啥子浑话!这是你本家婶婶!”刘晓菊怒声呵斥。
“婶婶?哪个认的婶婶?都隔了七八代了。”张书林嘿嘿笑著,又往前凑了一步,“妹子,你长得跟电影里的女明星似的,跟那种人受罪,我看著都心疼——”
话没说完,一个人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是张晓峰的三叔张国富,他一把揪住张书林的衣领,抬手就要打。
“张国富!你想干啥子!”张书林身后的狐朋狗友一拥而上,把张国富挡住。
张晓峰的父亲张国林和大伯张国强这时也赶了过来。张国强一把拉住张国富,压低声音说:“老三,莫衝动。他是大队长的儿子——”
“大队长的儿子又咋样?大队长的儿子就能调戏本家婶婶?”张国富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张晓峰的爷爷也拄著拐杖过来了。老人家看了看眼前的情况,又看了看坐在长条凳上一脸煞白的陆青雪,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打。”老人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
张国富猛地挣脱张国强的手,一拳打在张书林脸上。张书林惨叫一声,踉蹌著退了好几步。他的狐朋狗友见状,一拥而上,跟张国富、张国强、张国林三人扭打在一起。一个狐朋狗友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大队长!大队长!你儿子被人打了!”
晒坝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看电影的人纷纷往后退,让出一大片空地。有人站在长条凳上看热闹,有人把自家孩子往人群外拽,还有人趁乱起鬨,吹著口哨。
不到片刻,大队长张建国就带著几个堂兄弟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他根本就没问怎么回事,一看自己儿子被人围在地上打,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手一招,身后的堂兄弟们就冲了上去。
张晓峰这边的堂伯堂叔们见对方动了手,二话不说也加入了战团。一时间,晒坝中央拳来脚往,尘土飞扬。双方都是姓张的,同一个祖宗,但隔的代数太远,早没了那份情分。加上张建国平时仗著大队长的身份在村里作威作福,不少人对他们父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陆青雪被母亲和大伯母、三婶护著往人群外退。她的眼睛在人群里焦急地搜索著——张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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