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整点好吃的吧,正好我也饿了。”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天照愣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动了。
速度很快,快到叶凛差点以为她要发动什么神术。
结果这位太阳女神只是手忙脚乱地从桌子底下翻出了一个草编的篮子。
然后双手捧到胸前,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到了桌面中央。
篮子里装著一些生的黍米和稗子,几颗没清洗过的山桃和一小把不知名的野果。
果皮上还沾著泥。
“……这些,汝用吗?”
天照低著头,两只手在篮子边缘来回搓著,整个人的姿態活脱脱一个刚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叶凛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
生黍米,带壳的。
稗子也是生的。
野果有几颗已经开始发蔫了。
他伸手捏起一颗山桃,在手指间搓了搓。
硬邦邦的,比高尔夫球也软不了多少。
“你平时就吃这些?”
“……嗯。”
“生吃?”
“……有些会烤一下。”
叶凛把山桃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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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几秒,心里对高天原的后勤保障水平產生了深刻的质疑。
不是,你好歹是太阳神。
你们高天原的伙食水平就这?
最高神,主食是生黍米配野果?
这不叫神仙,这叫原始人。
“行了,你这些东西先放著。”
叶凛把草篮子推到一边,把幻想把戏摆正。
“我来搞。”
天照抬起头,两只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叶凛的手按在黑色方盒上,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做什么?
他是华夏人,最先想到的当然是华夏菜。
上辈子他也算半个厨房爱好者,红烧肉、糖醋排骨、小炒肉这些拿手菜的味道至今刻在灵魂里。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他自己否了。
原因很简单,不合適。
叶凛上辈子出过一次国。
公司外派,去的樱花国对接一个本地客户。
那个客户人挺好,第一天见面就很热情地带他去吃饭。
吃的是传统的怀石料理。
一道一道地上,摆盘精致得让叶凛不忍心下筷子。
就是份量小,每道菜的量跟餵猫似的。
好看,精致,但他不太习惯。
不是难吃,就是那种每一口都觉得哪里差点意思的感觉,和他几十年秉持的大口吃肉传统大相逕庭。
后来那个客户来华夏,反过来请他推荐华夏菜,叶凛带他去了一家川菜馆。
火锅底料一上桌,那位西装革履的客户脸就绿了。
不是不礼貌,人家確实努力尝了,但那个表情叶凛一辈子都忘不了。
嘴里说著“五蚂蚁”,但额头上的汗跟瀑布似的,筷子抖得像在弹琵琶。
心里估计在mmp了。
后来两人改去吃了拉麵,大家都舒服了。
所以叶凛对“文化差异”这件事有著极其切身的体会。
上一世网上那些外国网红拍视频说“华夏美食天下第一”“吃了一口就爱上了”,叶凛看了只会笑笑。
流量嘛,他不信那些人真吃得惯。
反过来也一样,让他天天吃汉堡薯条和各种高糖饮料他也受不了。
华夏美食好不好?
当然好。
菜系多,口味多,绝大多数食材都能利用还做的好吃,他对自己国家的饮食文化有绝对的自豪感。
但自豪归自豪,自傲就没必要了。
就拿华夏境內来说,南方人和北方人为了一碗豆腐脑是甜的还是咸的能吵到上热搜。
一个国家內部的同一种食品都能衍生出咸甜辣三种截然不同的版本。
那更不用提跨越语言和文明的两个不同国家之间了。
眼前这位可是高天原的神。
她的味觉、饮食习惯、对食物的认知都基於这个神话体系的底层逻辑。
你端一盘麻婆豆腐过去?
那不叫交流,那叫冒犯。
而且说白了,他跟天照也才刚认识不到二十分钟。
这个阶段,你搞什么异域风情的惊喜,人家心里只会不舒服,不会感动。
所以叶凛的选择非常务实。
做樱花国的古代零食。
准確地说,是被后世樱花国本土化之后的甜品。
唐果子。
这玩意的原型是从唐朝传过去的,但经过改良,早就变成了完全属於樱花国本土的口味体系。
用小麦粉混合小豆泥,油炸,蘸糖。
做法不复杂,但在天照这个时代绝对没有。
最基本的糖油混合物,咸甜永动机。
以及葛饼。
葛根粉煮熟冷却后切块,淋蜂蜜。
原料天然,口感清甜,不会有任何接受障碍。
既在她的饮食认知射程范围之內,又远超她现有的伙食水平。
降维打击,但不越界。
叶凛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方盒表面。
幻想把戏的盒面亮起一层暗金色的微光。
物质分解与能量重组在盒子內部无声地完成。
两秒钟后,一碟金黄色的糕点出现在桌面上。
唐果子。
每一颗都是拇指大小的椭圆形,表皮金黄酥脆,上面还带著细密的油炸气泡纹路。
淡淡的甜香混著小豆泥特有的粉糯气味瀰漫开来。
紧接著,另一碟食物在旁边成形。
葛饼。
半透明的乳白色块状物整齐地码在碟中,表面淋著一层浓稠的蜂蜜,在那盏暖光灯笼的照射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叶凛把两个碟子推到桌子中间的位置。
然后他抬头。
天照的状態让他差点笑出来。
这位高天原至高无上的太阳女神,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符合其身份的姿態——
上半身趴在桌沿上,脑袋探出去老远,鼻子几乎要杵到唐果子上面了。
她在闻。
使劲闻。
鼻翼一张一合的,整个人的注意力全部被那股从未接触过的甜香牢牢地钉在了碟子上。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
“唐果子,和葛饼。”叶凛把碟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吧。”
天照没有马上动手。
她犹犹豫豫地伸出一只手,手指悬在葛饼上方,又缩了回去。
再伸出来。
又缩回去。
这个动作重复了三遍。
“又不是毒药。”叶凛磕著栗子说,“再不吃我收回去了。”
这句话的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天照的手以一种跟她之前所有表现都不符的速度精准地捏起了一块葛饼。
动作快到几乎有残影。
然后她把葛饼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嘴里。
整个咀嚼过程持续了大概四秒钟。
前两秒,天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认真地嚼。
第三秒,她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
第四秒,她停了。
叶凛看著她。
天照的整张脸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先是两腮微微鼓起,嘴巴不动了。
然后是肩膀。
那对被过大的和服衣领滑落露出大半,白得过分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不是萎靡,是……鬆弛。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底卸掉了所有防备的鬆弛。
紧接著,天照的两只手同时抬了起来。
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十根手指按在脸上,把那张精致柔和的脸蛋挤得微微变形。
她的整个上半身开始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晃。
幅度很小,但频率很快。
配合上那件因为各种大幅度动作而彻底失去了约束力的宽鬆和服。
“五……”
天照的声音从掌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著颤。
“五蚂蚁~”
叶凛捏著栗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被感动了。
是被这个反应搞得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你们高天原的神连甜味都没怎么体验过吗?
这也太惨了。
天照把手从脸上拿开。
她的两颊泛著红,不知道是因为蜂蜜的甜还是因为自己刚才那副失態的模样。
她飞快地瞥了叶凛一眼,又飞快地把头低了下去。
然后她伸手又拿了一块葛饼。
这次没犹豫。
直接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之后,那个左右摇晃的动作又出现了。
叶凛靠著一只手撑住下巴看了一会儿。
得,开心就好。
天照吃完第二块葛饼之后,终於把注意力转向了唐果子。
她捏起一颗金黄色的小糕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这个也能吃?”
“能。”
她咬了一口。
咔嚓——
小豆泥馅料的细腻口感混合著蜂蜜的甜,跟刚才清淡软糯的葛饼完全是两种路子。
天照嚼著嚼著,整个人又僵了。
她的两只手把那颗咬了一口的唐果子护在胸前,整个人蜷起来,脑袋埋在膝盖附近的位置,肩膀在抖。
叶凛:“……你没事吧?”
“没、没事。”
天照抬起头。
她的眼圈有点红。
“……只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叶凛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看桌上那堆栗子壳、鱼乾碎屑和啃了一半的黍米糰子。
又看了看天照手里那颗唐果子。
行吧。
一个顿顿吃生黍米配杂鱼乾的神,突然吃到油炸豆沙饼,確实会有这种反应。
相当於你天天啃压缩饼乾,突然有人递给你一根烤肠。
技术含量不高,但足够让人破防。
天照很快就把那颗唐果子吃完了。然后又拿了一颗。再一颗。
吃到第四颗的时候,她的坐姿已经完全放鬆了。
盘腿歪歪地坐著,和服下摆皱成一团铺在草蓆上,一头黑髮散落四周。
她一边嚼著唐果子,一边伸手去够葛饼。
左右开弓,好不威风。
太阳女神最后那点矜持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叶凛倒也没閒著。他给自己也造了一份,默默地嚼著葛饼。
味道確实不错。虽然是靠幻想把戏具现出来的,但口感和真实的手工製品没有区別。
两个人就这么隔著一张桌子,各吃各的,谁也没说话。
和室里只有咀嚼和偶尔碟子碰撞的轻响。
安静。
但不尷尬。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
天照把碟子里最后一块葛饼吃完了。
她舔了一下指尖残留的蜂蜜,然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不体面,整个人又把头埋了下去。
过了几秒钟,她偷偷抬起头,发现叶凛根本没看她。
他正专心致志地在幻想把戏上敲敲打打,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天照鬆了口气。
她用一种笨手笨脚的郑重感,伸手拿过桌上那只歪嘴的陶壶,倒了一杯浑浊的酒。
然后她把酒杯双手捧著,推到了叶凛面前。
叶凛的手从方盒上抬起来。
他看了看那杯浊酒,又看了看天照。
天照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脑袋低得快贴到桌面了。
“……请、请用。”
叶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说实话,这酒的口感跟洗碗水差不了太多。
酸不酸甜不甜的,度数还低。
但他点了点头。
“还行。”
天照的肩膀又鬆了一截。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之后,那颗埋在长发和膝盖之间的脑袋又抬起来了一点。
“那个……”
“嗯?”
“……还有吗?”
“什么?”
“就是……刚才那些……甜的……”
叶凛看著空了的碟子。
“你全吃完了。”
天照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不是!吾的意思是……还能不能再做一些其他的……”
说到这里,天照声音越来越小。
显然找人要吃的这件事情对於她这样內向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困难了。
“……酒也是。”
“如果能有更好喝一点的酒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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