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凛琢磨了两秒。
行吧,甲方需求明確,那就上菜。
他把幻想把戏的盒面翻开,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刚才的信息。
栗子吃得乾净利落,葛饼吃到摇头晃脑,唐果子吃到红了眼眶。
这位甲方的口味偏好已经摸清了。
第一碟成形。
叶凛把碟子推到桌子中间。
四颗圆润的粉色糕点整齐地码在碟中。
每一颗都用一片深绿色的醃渍樱叶裹著。
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打开后是细腻的红豆馅料。
樱饼。
第二碟紧隨其后。
三颗白色的小糰子串在一根竹籤上,表面裹著一层薄薄的糖稀。
糰子串。
叶凛又想了想。
光吃甜的不行,吃多了齁得慌。
他补了一碟佃煮小鱼。
手指大小的银色小鱼被酱油和糖稀慢火收汁,每一条都裹著深褐色的浓稠酱汁,咸甜交织。
最后是饮品。
一壶甘酒。
乳白色的液体倒进陶碗里,浓稠得跟粥似的,自带一股发酵后的天然甜味。
一壶梅酒。
顏色比甘酒深得多,琥珀色的酒液微微粘稠。
壶口刚打开就有一股酸甜的梅子香散出来。
叶凛把所有东西在桌面上摆好,往后一靠。
然后抬头。
天照已经不在被炉里了。
准確地说,她整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膝行到了桌子这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脸离那碟樱饼不到二十公分。
她还是没敢直接看叶凛。
但她的整个注意力全部锁在桌面上,脑袋跟著叶凛放碟子的动作一碟一碟地转。
从左转到右。
再从右转到左。
“……这些……都是给吾的?”
叶凛把一碟糰子串拉到自己面前:“我也饿。”
天照的嘴动了动。
她两只手还撑在桌沿上,手指头不自觉地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抠。
叶凛拿起一串糰子咬了一口。
嗯,糖稀裹得均匀,甜度適中。
糰子本身的弹性也不错,比便利店那种工业流水线出来的强多了。
“樱饼先吃。”他指了指那碟粉色糕点。
“放久了叶子会软。”
天照的手终於从桌沿上收回来。
这回她没犹豫那么久。大概只重复了一次“伸手又缩回来”的流程,就捏起了一颗樱饼。
剥开樱叶的动作很小心。
十根手指配合著,把那片薄薄的醃渍叶子完完整整地揭了下来。
叶凛嚼著糰子,余光瞄了一眼。
剥个樱叶都跟拆炸弹似的。
天照把樱饼送进了嘴里。
这次没有之前那种漫长的咀嚼判定期。
大概两秒不到,她的整个人就又开始晃了。
叶凛很自然地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同时也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视线转向了佃煮小鱼。
职业素养。
“甜的那个你先放一放。”叶凛夹了一条佃煮小鱼丟进嘴里。
“试试这个咸的,换换口。”
天照乖乖地放下了第二颗樱饼。
她捏起一条小鱼看了看。
“……这也是鱼?”
“嗯,你之前吃的那种杂鱼乾算生鲜,这种是熟食。”
“用酱油和糖稀煮的,咸甜口。”
天照把小鱼放进嘴里。
“……!”
她的咀嚼猛地停了一拍。
然后加速。
“好了好了,一碟呢,又不跟你抢。”
叶凛把甘酒倒了两碗,一碗推过去。
天照接过碗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捧著碗喝了一大口甘酒,那层浓稠的甜粥在嘴里化开,配上嘴里还没咽乾净的佃煮咸味。
她的整个人又定住了。
这回没晃。
她就那么愣著,嘴巴圆圆地张著,碗还端在嘴边。
“……怎么了?”叶凛问。
“甜的和咸的混在一起……”天照的声音变得黏糊糊的。
“……好奇怪……但好好吃……”
叶凛差点被糰子噎著。
不是,你这个反应,隔壁那帮神怕是连调味品都没发明出来吧?
他倒了一碗梅酒递过去。
“试试这个。”
天照犹犹豫豫地接了。
她凑到碗边闻了闻,两下,三下。
“……好香。”
“梅酒,度数不高,当饮料喝就行。”
天照喝了一口。
这次的反应跟前面所有都不一样。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碗从嘴边放了下来,然后低著头,两只手捧著碗。
过了好几秒。
“……好喝。”
就两个字。
但叶凛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种分量。
跟之前那些惊喜上头的反应完全不同。
这杯梅酒是真的戳到她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被炉两侧各自吃喝。
天照的进食速度在稳步攀升。
从一开始的犹犹豫豫。
到现在的左手樱饼右手糰子串,嘴里嚼著佃煮小鱼,面前摆著甘酒和梅酒两碗轮流灌。
太阳女神最后一丝架子已经没了。
叶凛往自己碗里倒了半碗梅酒,慢慢喝著,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方案。
人造太阳灯的事不急。
天照的配合意愿已经拉满了,接下来只需要把技术方案落地就行。
先跟客户谈谈心。
“我说。”
天照正啃著一串糰子,闻声抬头。
嘴边沾著一粒糖稀,两颊鼓鼓的。
“你那个高天原,下面是不是有一堆神负责各种杂事?”
天照嚼了两下,咽了。
“……嗯。”
“思金神管谋略,天手力男命管力事,天宇受卖命管舞……还有很多。”
“那你平时处理公务,是自己全乾,还是让他们分担?”
天照的咀嚼动作停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大部分是吾自己。”
“为什么?”
“……他们会来问吾,吾如果不给答覆,他们就一直等著。”
叶凛靠著手撑住下巴。
经典。
百分之一百的经典中层管理灾难。
下面的人不是不能干活,是没有被授权干活。
所有决策权集中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崩了,整条链全断。
“你听好了。”叶凛竖起一根手指。
“接下来我教你一个技术活。”
天照抱著梅酒碗,身体往前探了一截。
“假设思金神跑来跟你匯报,说苇原中国出了个妖怪,问你怎么办,你平时怎么回的?”
“……吾会告诉他派谁去、用什么方法、注意什么。”
“那你等於自己把活全乾了,他就是个传话的。”
天照的嘴张了张。
“从今天起,换一种回法。”叶凛掰著手指头。
“他问你怎么办,你就说——『汝以为如何?』”
“……就这样?”
“就这样。”
“……但如果他说的方案不对呢?”
“那你就说『再想想』。”
天照的脑袋歪了一下。
叶凛继续:“你要做的不是给答案,是诱导他猜到正確答案,让他以为答案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他想了三个方案,你挑一个最不离谱的,微微点个头就行了。”
“……但万一三个都不对呢?”
“那你就说『此事容后再议』。”
天照端著碗的手顿住了:
“……这样他就不问了?”
“对,『容后再议』的意思就是『我现在不想管,你自己看著办吧』。”
“但因为你是最高神,他不敢催你,也不敢不干活,最后只能自己硬著头皮去处理。”
天照把梅酒碗放下了。
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的角度已经大到快要趴在桌子上了。
她的整张脸上写满了三个大字。
还有吗?
叶凛灌了一口梅酒。
“第二招。神諭。”
“你平时给下面的人下达神諭,是不是说得很清楚?”
“……嗯。”
“错了。”
天照愣住。
“神諭这个东西,说得越清楚你越累。”
“你想想,你要是把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那下面的人出了问题第一个找谁?”
“……找吾。”
“对,因为他会说『可是大人您之前说的是这样的啊』,锅就砸你头上了。”
天照的嘴闭上了。
叶凛竖起第二根手指。
“所以神諭要模糊,越模糊越好。”
“你就说『当顺天命而为』或者『光明自会指引正途』这种废话。”
“……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你终於理解了。”
叶凛一拍膝盖。
“什么都没说,就等於什么都说了。”
“下面的人自己去理解、自己去执行。”
“干成了,是你英明指导。”
“干砸了,是他悟性不够,理解错了。”
天照呆呆地坐在那里。
她的嘴一张一合的,好半天蹦出来一句。
“……这样也行?”
“对。”
天照端起梅酒碗,灌了一大口。
放下碗的时候,她的两颊已经泛起了一层薄粉。
不知道是梅酒上头了还是被这些信息给刺激的。
“……汝等凡人的世界好可怕。”
“可怕个啥,这叫管理学基础。”
“在我们哪,能力强不强可比鱼头朝哪摆重要。”
“呵呵……”
叶凛又给自己倒了半碗。
梅酒的度数確实不高,但胜在入口柔和,喝著舒服。
天照又喝了一口。
叶凛注意到她端碗的姿势变了。
之前是双手捧著,规规矩矩的。
现在是单手抄碗底,另一只手撑在被炉上,整个人的坐姿从正襟危坐变成了半倚半歪。
盘著的腿也散开了,一条腿搭在被炉边上,和服下摆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那头长到拖地的黑髮散了一半在草蓆上,另一半搭在她肩膀上。
上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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