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明天就能见到赫菲斯托斯的代行者

    华夏语。
    只不过能明显感受到是初学者。
    “打扰”的“扰”字被她念成了第一声,“麻烦”的“烦”念成了第四声。
    但词汇量和语法结构都对。
    是正经学过的,不是旅游速成班的三句式选手。
    叶凛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余光先扫了一遍。
    女性,二十出头。
    橄欖色的皮肤被地中海阳光晒成蜜色,肩上搭著浅蓝色棉质披肩,底下一件剪裁简单的白色连衣裙。
    五官轮廓偏柔和,鼻樑高挺但鼻尖微翘,一头深棕色捲髮扎成鬆散的低马尾。
    不是美女,但耐看。
    属於那种越看越舒服的类型。
    眼睛里没有任何攻击性,有一点紧张。
    不是普通人,但也就是个一阶神眷者。
    气息波动很弱,估计刚觉醒不久。
    叶凛转过身。
    在海琴国的港口,一个独自画画的东方男人,被一个会说华夏语的本地女孩主动搭话。
    他的脑子零点三秒內完成身份切换。
    把炭笔放下,站起来,微微欠身。
    然后他开口了。
    说的是海琴语。
    发音標准,语速適中,措辞礼貌。
    “上午好,美丽的女士,是的,我是东方人。”
    “不过……您说的麻烦是什么意思?”
    对面的女孩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东方人会说海琴语,而且说得极其流利——不是磕磕绊绊的旅游用语,是母语级別的流利。
    “你、你会说海琴语?”
    “一点点。”叶凛笑了一下,“够用的程度。”
    女孩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意识到失礼,猛地摆了摆手。
    “啊不,我不是说你在做什么坏事!我是说——”
    她指了指叶凛面前的画架,又指了指旁边那座赫菲斯托斯的神龕。
    “你在画这尊神像,对吗?”
    “对。”
    “这里……这附近……最近不太安全。”
    她把披肩往肩上拢了拢,走近半步,压低声量。
    “有一些人,他们不喜欢外国人靠近神像,尤其是东方人。”
    “这里大多数人对东方面孔……態度不太友好。”
    “我刚才看到你一个人在这儿画了很久,怕有人来找你麻烦,所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叶凛在心里给她打了个標籤:善良,单纯,社交能力一般,但行动力不错。
    这种人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是最容易吃亏的那一类。
    也是最容易交出信任的一类。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抹掉炭笔灰,朝她伸出右手。
    “谢谢你的提醒,我叫叶凛。”
    女孩愣了一下,伸手握住。
    她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是劳动型的老茧,更接近於长期握工具磨出来的。
    “我叫卡捷琳娜·帕帕佐普洛斯。”
    “你可以叫我琳娜,大家都这么叫。”
    叶凛点头。
    “琳娜,你的华夏语说得很好,在哪里学的?”
    “大学,雅典大学读了两年东方语言课。”她的表情放鬆了一些。
    “不过说得很烂,我自己知道的。”
    “不烂。”
    叶凛的语调平稳,不带客套的虚浮。
    和善良的女孩自然要真实一些。
    “你刚才那几句,如果只学了两年就有这种程度,你真的很优秀。”
    卡捷琳娜的脸从鼻尖开始,往两边均匀地红了起来。
    蜜色皮肤泛红跟白皮肤不一样,不是通透的粉,是一层暖色调从底下浮上来。
    “你是华夏人,其实不用勉强用海琴语和我说话的,我们可以用华夏语沟通。”
    叶凛摇了摇头。
    “琳娜。”
    “你选择用我的母语跟我说话,是因为你想让我舒服。”
    “这是你对我的尊重。”
    卡捷琳娜眨了一下眼睛。
    叶凛继续说。
    “所以,我选择用你的语言跟你说话,是我对你的尊重。”
    “你的善意不应该得不到回馈。”
    港口的海风把卡捷琳娜的碎发吹到了脸上。
    她站在原地没动。
    耳根到脖颈全红了,整个人跟刚从烤箱边上走开似的。
    “……你说话,总是这样的吗?”
    “什么样?”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我不討厌……”
    叶凛心里嘆了口气。
    这套话术他上辈子一天能用八十遍。
    只不过那会儿对象是在电话里骂了他半小时的甲方,现在对象是一个会脸红的外国女孩。
    受眾不同,效果天差地別。
    “只是基本礼貌。”
    他把话题岔开,低头看向画板。
    “你刚才说你认识这尊神像?”
    卡捷琳娜凑近两步看画板上的素描,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时。
    叶凛的视线落在了她脖子上那条细银链的末端。
    一个小小的锤子形状的吊坠。
    赫菲斯托斯的標誌。
    “你是赫菲斯托斯的信徒?”
    卡捷琳娜下意识摸住吊坠,点头。
    “我父亲是铁匠,我们家三代人都信奉赫菲斯托斯。”
    她说这话时神情很认真,带著一种朴素的虔诚。
    叶凛看了她一眼。
    三代铁匠,信赫菲斯托斯。
    难怪神话復甦刚开始,就有赫菲斯托斯的代行者被唤醒。
    合著这边在神话復甦之前就有根基了。
    “我画这尊神像,是因为觉得它很……很美。”
    叶凛忍著噁心,说了句违心的谎话。
    一会遇到赫菲斯托斯的代行者,往死里打。
    “你喜欢我们的神话?”卡捷琳娜整个人都亮了。
    “谈不上精通,但很感兴趣。”
    叶凛的语调控制得恰到好处。
    不热切,不冷淡,刚好卡在点上。
    “赫菲斯托斯在我们那边的古籍里有零星记载,说他是锻造之神,瘸腿,但手艺冠绝诸神。”
    “你连这个都知道?”
    “当然。”
    我不光知道,我还差点被他本人当姦夫拍死。
    这句话自然没说出口。
    “画得真好。”卡捷琳娜直起身,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讚嘆,“你是学艺术的吗?”
    “以前做过一阵设计,现在算是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
    “就是没有固定工作的无业游民。”
    大实话。
    诸天牛马系统临时工,確实没有固定工作。
    卡捷琳娜打量了他两秒,忽然双手合在一起。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家做客!我父亲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话出口她又慌了,连忙补充。
    “你別误会!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带你去玩,给你当导游!”
    叶凛看著她。
    六阶精神力的感知范围內,这个女孩全身的情绪反馈清晰得跟体检报告一样。
    心率加快,体温微升,肾上腺素分泌上扬,皮质醇水平正常。
    紧张,但不恐惧。
    纯粹的善意,加上一丟丟社交焦虑。
    他在做选择题。
    a,拒绝,自己蹲港口等苏沐雪航班落地。
    b,接受,白嫖一个本地人的信息网。
    选b。
    卡捷琳娜是赫菲斯托斯信徒,她爹是铁匠,三代拜火神。
    这种家庭在海琴国的火神信仰圈子里,多少能接触到代行者的名字、行踪、势力范围。
    这些情报靠他自己在街上逛,逛到头禿也逛不出来。
    其实主要是苏沐雪和秦菲菲这俩……
    太辣眼睛了。
    叶凛把炭笔收进盒子,画架折好夹在胳膊底下,露出一个標准的靦腆笑容。
    “琳娜,做导游太麻烦你了。”
    “但如果只是去坐一坐、喝杯水的话……”
    他顿了一下,视线往旁边飘了飘,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其实我確实不太认识路,如果可以的话,非常谢谢你。”
    卡捷琳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招手。
    “跟我来!路上我可以给你介绍这一带的歷史!”
    两个人沿著港口的石板路往山丘方向走。
    路两边是白色石灰墙民居,墙上爬满了乾枯的紫藤和三角梅。
    偶尔有猫从墙头跳下来,瞥他们一眼就溜走了。
    走了几分钟,叶凛开始给自己加戏。
    “琳娜。”
    “嗯?”
    “我来海琴国之前,犹豫了很久。”
    卡捷琳娜放慢脚步,侧头看他。
    叶凛把表情切到了“文艺青年”模式。
    “我从小在一个很小的地方长大。”
    “但我们那儿有一个做铜器的老师傅,每天在院子里叮叮噹噹地敲,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
    假的。
    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隔壁是个修自行车的。
    “那个老师傅跟我讲了一个故事。”
    “说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神,他天生残疾,被所有人瞧不起,从天上扔了下去。”
    “但他没有死,他在火焰里锻造出了世界上最精美的东西。”
    这句是真的。
    赫菲斯托斯的故事確实如此。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想来海琴国亲眼看看。”
    “花光了积蓄,一个人来的。”
    卡捷琳娜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面看著他。
    “你一个人来的?”
    “嗯。”
    “家里人呢?”
    “没有家人了。”
    这句也是大实话。
    卡捷琳娜整个人僵了一下。
    叶凛看得一清二楚。
    她情绪里的“保护欲”很高。
    通俗点讲,现在她看他,跟看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差不多。
    行吧,又不是第一次了。
    “走。去我家。”
    “我爸爸做的羊肉很好吃,你一定要尝尝。”
    她没鬆手,半拽半带地往山上走。
    一阶的力气,不轻不重。
    叶凛主动放软身体重心,顺著她的力道往前走,步伐比她还慢半拍。
    ……
    十来分钟后,两人到了。
    一栋两层白色石灰民居。
    一楼右侧有一扇铁门,门框被烟燻得发黑,门缝里透出橘红色的光和叮叮噹噹的敲击声。
    铁匠铺,家门口就开工坊。
    “爸爸!”
    敲击声停了。
    铁门后面走出一个中年男人,肩宽得跟门框差不多,前臂上的肌肉疙瘩把捲起的袖口撑得紧绷。
    一张有些黝黑的脸,络腮鬍修剪得还算整齐,鼻子又大又红。
    “琳娜,这是……?”
    “爸爸,这位是叶凛,华夏人!”
    老铁匠转头看向叶凛,目光停了两秒。
    一个瘦高的东方年轻人,胳膊底下夹著画架,头髮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整个人的气质用“人畜无害”四个字就能概括。
    “华夏人?你好你好,欢迎欢迎!”
    老铁匠一巴掌拍在叶凛肩膀上。
    六阶的肉身纹丝不动,但叶凛的身体主动往前趔趄了一步。
    “来来来,进来坐!琳娜,给你朋友倒酒!”
    “爸爸,人家还没进门呢——”
    卡捷琳娜赶紧补充了一句:
    “叶凛是专门从华夏来看赫菲斯托斯神像的!”
    “他是我们的同道!”
    “同道”用的是古海琴语的说法,带著宗教色彩的亲切感。
    效果立竿见影。
    老铁匠的態度瞬间从“客气”跳到了“亲热”,直接伸手揽住叶凛的肩膀,一股混合铁锈和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叶凛被半搂半拽地带进屋里。
    “你是自己人!来!先喝一杯!”
    老铁匠从柜子里掏出陶罐,往两个粗陶杯子里各倒了大半杯琥珀色液体。
    叶凛端起来抿了一口。
    乌佐酒,茴香味很冲,酒精度不低。
    “好酒。”
    老铁匠乐了,仰头先干一杯,抹了把嘴。
    “你小子有眼光!这是我自己泡的!”
    卡捷琳娜从厨房端了一碟橄欖和麵包出来搁在桌上,又给叶凛倒了半杯水放在旁边。
    “爸,你別灌人家。”
    “一杯两杯的算什么灌?男人就该喝酒!”
    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
    老铁匠越喝越上头,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从年轻时学艺,到祖父辈从克里特岛搬来雅典,再到神话復甦后父女俩先后成为赫菲斯托斯的神眷者。
    叶凛一句没插嘴,全程认真听,偶尔点头,偶尔发出恰到好处的感嘆。
    这种活儿,他上辈子做客服的时候练了几年。
    第六杯酒下肚,老铁匠的脸已经红得跟炉子里的铁块一个色號。
    他一只手搭在叶凛肩膀上,身体重心往这边歪。
    卡捷琳娜在旁边双手抱臂,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
    老铁匠又拍了拍叶凛的肩。
    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重。
    “孩子。”
    “嗯?”
    “你来得——正是时候。”
    老铁匠打了个酒嗝,凑近了些,满嘴酒气喷过来。
    “明天,就是新神像的降临仪式。”
    “咱们赫菲斯托斯的代行者阿格隆大人,也会亲临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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