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凛的手搭在舵盘上,指尖感受到麦塞克泰特號传来的震颤。
和白天那条金灿灿的曼杰特號完全不同。
夜航船的触感是冰的。
舵盘上刻满的原始铭文不再泛著金光,而是散发著一种幽暗的银蓝色冷光,沿著木纹往船身蔓延。
阿夫·拉那颗苍白的公羊头在说完“欢迎来到杜阿特”之后,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往后倒了一步。
再往左歪了半步。
接著整个人靠在了船舷上,公羊头的下巴磕在木板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叶凛:“……”
呼嚕声响了起来。
比白天阿图姆形態的呼嚕声还大。
公羊头的鼻腔结构显然更適合製造噪音。
每一声都带著震动,连船舷上的积水都被震出了细碎的波纹。
“老大。”
伐楼尼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后。
手里端著空碗,歪头看著趴在船舷上的阿夫·拉。
“老爷爷他为什么变成羊了?”
叶凛单手扶舵,另一只手揉了揉后脖子。
站了一整个白天,腰和脖子已经不属於他了。
“阿夫·拉。”他说。
“拉在冥界的固定形態。”
“清晨是甲虫头,白天是隼头,黄昏是老头。”
“到了冥界就变公羊头。”
“为什么是羊?”
“因为古埃及人觉得公羊代表重生和繁殖力。”
“拉每天晚上穿越冥界,就是一个死亡的过程。”
“哦。”伐楼尼低头看了看空碗。
“那他趴在那打呼嚕也是流程的一部分?”
“不是。”
“那他应该干什么?”
叶凛想了想。
阿夫·拉进入杜阿特的第一小时,应该站在船头,向冥界眾神宣告自己的到来。
释放神威,告知整个杜阿特:
太阳来了。
他好像看过一本书。
前面忘了,中间忘了。
但是最后两句话记得很清楚:
——狒狒们,为我张开你们的手臂!
——狒狒们,为我敞开你们的大门!
叶凛扭头看了一眼趴在船舷上、口水快流到甲板缝里的阿夫·拉。
伐楼尼顺著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
“……叫不醒吧?”
“本来不同世界的创世神设定不同,你还偏挑人家最虚弱的时候喝了四碗酒,你觉得摇两下能醒?”
“那怎么办?”
“凉拌。”
叶凛转回头,盯著前方漆黑的航道。
他握了握舵盘。
杜阿特的黑跟蓝星的黑完全不同。
蓝星的夜晚再暗也有星光、月光。
总能看到点什么。
但杜阿特的黑是物质性的。
黑暗本身带著重量,从四面八方往人身上压。
白天他能通过万能驾照的被动效果,感知船体周围几十公里的数据。
现在,这个范围缩到了不足五百米。
黑暗在吞他的感知。
麦塞克泰特號船身铭文散发的银蓝色冷光是唯一的光源,微弱的光照亮了船体周围的水域。
叶凛往下瞟了一眼。
冥界的水是黑的,纯粹的黑。
水面平得不正常,看不到底,看不到水下的东西。
他把视线收了回来。
不看了,越看越渗人。
“老大。”伐楼尼凑过来,也往冥河里看了一眼。
然后缩回去了。
“下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別看,会做噩梦的。”
“哦。”
叶凛调整了航向,万能驾照给出的导航路线在脑子里浮现。
杜阿特的第一航段,西方隱秘之地。
叶凛单手扶著舵盘,另一只手撑在腰上。
腰已经酸到麻了。
麻完之后反而有种诡异的舒適感。
麦塞克泰特號在纯粹的黑暗中滑行。
叶凛说不清脚底下的是水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万能驾照给出的触感反馈告诉他,船底接触的介质密度远大於水。
质地粘稠,温度极低。
他选择不去细想。
船身铭文的银蓝色冷光往外扩散了大约二十米,再远就被黑暗吃掉了。
视野范围等於一辆开著近光灯的小破车在没有路灯的国道上跑夜路。
阿夫·拉趴在船舷上,公羊头的下巴卡在木板沿上,口水顺著下頜淌到甲板缝里。
呼嚕声一波接一波,频率稳定,节奏均匀。
叶凛回头看了一眼。
这位每天都要穿越冥界,照亮万千亡灵,对抗混沌巨蛇的至高神。
现在的姿势跟烧烤摊上喝断片的大爷一模一样。
公羊角歪了一只,压在船舷的木纹上,被挤得翘起来。
嘴巴半张著,每一声呼嚕都带著轻微的震动,连趴著的那段船舷板都在跟著哆嗦。
“……”
叶凛把视线收回来。
不叫了,叫不醒。
他调了调航向,万能驾照的被动导航在脑子里標註出第一航段的终点位置。
直行。
不需要拐弯,不需要变道。
杜阿特的第一航段是一条笔直的通道。
两侧……应该有东西。
但叶凛看不清。
银蓝色的冷光照到两侧时,隱约能看到一些垂直的结构。
叶凛把注意力集中在正前方。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船身铭文的冷光虽然微弱,但正在往两侧的黑暗中渗透。
渗透的方式不是照射,而是浸润。
光从铭文纹路中渗出来,沿著船体表面扩散到水面,再往更远处蔓延。
光到达的地方,黑暗往后退了一点。
退出去的区域里,叶凛看到了东西。
人形。
准確来说,是半透明的的人形轮廓。
成百上千的人形轮廓,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航道两侧。
他们的形態模糊,面孔不清,但姿態统一。
全部面朝航道中央,笔直站立。
亡灵。
叶凛的头皮紧了一下。
夜晚太阳船经过时,阿夫·拉释放神威,亡灵暂时甦醒,朝拜太阳神,获得短暂的復生之光。
叶凛扭头看了看趴在船舷上吹口水泡的阿夫·拉。
神威?
这位连自己口水都控制不住。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麦塞克泰特號的铭文冷光继续往外扩散。
触及到那些半透明的亡灵时,亡灵们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灰光退去,血肉回来。
皮肤、五官、髮丝,一寸寸地从半透明变成实体。
他们醒了。
第一排亡灵最先甦醒。
一个穿著古埃及平民短裙的中年男人,双手交叉贴在胸前,头颅低垂,姿態虔诚。
他缓缓抬起头,准备迎接每日穿越冥界的太阳神的光辉——
然后他看到了舵盘后面站著的叶凛。
一个穿著奇异服饰的年轻人,单手扶著舵盘,另一只手撑在腰上,一脸腰快断了的表情。
中年亡灵愣住了。
然后他的双手从胸前慢慢放下来了。
叶凛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从虔诚,到困惑,到茫然,到自我怀疑。
我是不是还没醒?
第二排亡灵也醒了。
一个头戴假髮、脖子上掛著宽领项圈的贵族女性。
她醒来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標准的朝拜礼。
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跪了两息,没等到神威降临。
她抬起头,看到了同样的画面。
叶凛注意到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第三排,第四排。
越来越多的亡灵甦醒。
每一个亡灵醒来后都经歷了同样的流程:
摆出虔诚姿態,抬头准备朝拜,看到叶凛,表情从虔诚变成困惑。
最后陷入沉默。
航道两侧的场面变得极其微妙。
成百上千的亡灵站在那里,既不朝拜也不离开。
他们面面相覷,偶尔有几个胆大的亡灵互相交头接耳,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
叶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也没必要知道了。
“老大。”伐楼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到他旁边了,碗搁在膝盖上。
“外面那些透明的人为什么都在看你?”
“因为本来该站在船头宣告太阳来了的那位在睡觉。”
伐楼尼顺著他的下巴方向看了一眼阿夫·拉。
“要不要叫醒他?”
“你觉得叫得醒吗?”
伐楼尼想了想,摇头。
叶凛也没打算叫。
亡灵的甦醒和復活並不完全依赖阿夫·拉本人是否清醒。
麦塞克泰特號船体铭文本身就在持续释放太阳残留的能量。
这股能量沿著预设的航线渗透到两侧的亡灵身上,自动完成復生流程。
拉就是个活体发电机。
所以亡灵该醒的还是醒了,该復活的还是復活了。
只不过,宗教仪式感全无。
……
亡灵们的骚动在持续。
越来越多的实体化亡灵开始向航道中央靠拢,试图更近距离地观察这艘太阳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光头的年轻祭司亡灵甚至伸出手,碰了一下麦塞克泰特號的船舷。
手指碰到铭文的瞬间,银蓝色的光从接触点弹了他一下。
祭司亡灵缩回手,揉了揉指尖,一脸受伤的表情。
叶凛懒得管,而是调低了航速。
谨慎点。
麦塞克泰特號在黏稠的黑色介质中减速滑行。
阿夫·拉的呼嚕声成了整个航道里最响亮的声源,一波一波地往两侧的墙壁上弹。
到处都是亡灵困惑的面孔。
叶凛开著船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感觉,不是穿越冥界。
是晚高峰开公交车经过闹市区,车上主驾驶座的师傅睡著了,只有一个实习生在握方向盘。
全车人问號脸。
很快,麦塞克泰特號的船头前方,一道巨大的石质结构从黑暗中浮现。
门。
冥界第一道门。
按照標准流程,阿夫·拉应该在此处站起来,向守门者宣告自己的身份和通行权限。
叶凛扭头看了一眼。
阿夫·拉换了个姿势。
从趴著变成了侧躺,公羊头的角牴著船舷的栏杆,四肢蜷缩,整个人缩成一团。
呼嚕声更大了。
叶凛转回头,看著越来越近的巨门。
门两侧,隱约能看到守卫者的轮廓。
他没停船。
麦塞克泰特號载著打呼嚕的创世神,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朝著冥界第一道门直直滑了过去。
然后叶凛感知到了另一种东西。
从船底。
从两侧暗处。
从那些光照不到的、更深的黑暗里。
无数道带著极致恶意的气息,正在快速靠近。
失去阿夫·拉主动释放的神威屏障后,麦塞克泰特號对於杜阿特深渊里的那些东西来说,不再是警告。
而是“美食”。
叶凛的手在舵盘上收紧了。
黑暗深处,一声尖锐的嘶鸣从船底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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