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凛把舵盘打到底。
麦塞克泰特號在冥河上划出一个完整的一百八十度掉头弧线,船尾扫过整个扇形编队的外沿。
梅亨的蛇身在高速旋转下化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光环。
所有试图靠近的恶灵被这道光环拍开,飞向四面八方。
掉头完成后,叶凛立刻反向修正,船头重新对准航道方向。
一气呵成。
托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船舱里衝出来了。
这位智慧之神双臂死死抱著桅杆,朱鷺头的长喙紧紧贴在木桿上,整个人被离心力甩得横了过去,腿都离地了。
他嘴里的芦苇笔早就飞了。
莎草纸更是捲成一团黏在他胸口,被风吹得哗哗响。
“凡人!!!”
“嗯?”
叶凛敷衍的回了一句。
看似身体转过去了,可脑袋还死死盯著前方。
作为一名老司机,只要手还抓著方向盘,眼睛就得盯著路。
“这是太阳船!!!!”
“我知道。”
“不是你那个世界的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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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凛微调了一下航向,躲开一块突然从水面下探出来的暗礁尖端。
“在我们那叫赛道。”
“我不管你那叫什么……”
托特的话被又一次急转弯打断了。
他整个人围著桅杆转了半圈,长喙磕在木桿上发出类似啄木鸟的声音。
“你停下!!”
“停下会死。”
“你慢下来!!”
“慢下来也会死啊。”
“那你至少给我一点……”
叶凛往右急拉。
托特的下半句话变成了一声闷哼。
“拐弯提醒,是吧?”
叶凛单手扶舵,另一只手竖了竖拇指,“刚才那个就是。”
托特从被创造出来到现在几万年的漫长岁月里,从来没有如此后悔过登上这条船。
他是智慧之神。
他记录一切、计算一切、衡量一切。
他能用数学精確描述天体的运行轨跡。
他能用文字捕捉世界诞生时的第一声呢喃。
但他无法计算一个疯了的凡人临时工会把太阳船开成什么鬼样子。
左侧船舷。
“呕——”
右侧船舷。
“呕——”
桅杆上被甩得跟旗帜一样的托特:
“……”
船舱里。
“呼——嚕——”
阿夫·拉翻了个身。
公羊角从左边磕到右边,换了个著力点。
呼嚕声的频率都没变过。
这条船上精神状態最稳定的,是那个把自己喝断片的创世神。
叶凛油门拉满。
又一波恶灵从深渊里涌上来,这次直接从船底冲。
叶凛感知到船底的异常振动,瞬间做出判断。
不减速,不变向。
加速衝过去。
让它们追。
追不追得上那就是它们的问题了。
麦塞克泰特號的船底铭文全功率运转,推进力爆发到极限。
船身从粘稠的冥河介质中硬生生拔起了半个船身的高度,几乎贴著介质表面掠飞。
船底和水面之间出现了一层薄薄的间隙。
从下方扑来的恶灵扑了个空,脑袋撞在铭文光膜下方,被弹回水里。
叶凛找到了节奏。
他不需要打架。
他只需要开车。
整个杜阿特第二航段,被他开出了冥界拉力赛的观感。
左漂,右甩,急加速,急减速,原地掉头,窄道穿针。
每一个操作都精准到毫釐,恰恰到好处的把恶灵甩到死角里。
梅亨的暗红色光膜配合高速机动,把所有靠近的东西统统弹飞。
偶尔有恶灵的爪子碰到了船身。
但碰到了又怎样?
划出一道痕,可能它爪子都没来得及拔出来,铭文就自修復把痕跡抹乾净了。
连漆都不用补。
时间在飆车中流逝。
第四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叶凛终於把航速降了下来。
恶灵的数量在进入第四航段后骤然减少。
万能驾照的感知范围內,敌意信號从铺天盖地变成了零星几个。
叶凛鬆了鬆手,手指在舵盘上做了几个抓握的动作,让僵硬的关节活动开。
四个小时的全神贯注飆车,胳膊酸得跟灌了铅一样。
但脑子是清楚的。
四个小时的驾驶给了他足够的数据来分析这条船。
曼杰特號:皮厚,慢,硬扛。
麦塞克泰特號:皮薄,快,能修。
两条船的设计理念完全不同。
白天的曼杰特號是战列舰,正面承受一切。
夜晚的麦塞克泰特號是鱼雷艇,速度和机动性拉满,挨打了也能快速修復。
叶凛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阿佩普,冥界十二航段的终极boss。
一条能环绕整个冥界的混沌巨蛇。
哦当然,这玩意说是最终boss,但很快就要出现了。
午夜的时候是拉最接近死亡的时候。
换成谁都知道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
不过正常流程是拉神站在船头,用太阳真火和它对轰。
但拉现在的状態……
叶凛回头扫了一眼。
公羊头的口水已经在甲板上流出了一个小水洼。
指望不上。
那就得自己想办法。
麦塞克泰特號的速度和修復能力能做些什么呢……
叶凛的思路刚走到这一步,他猛地抬头。
前方的黑暗没有退开。
它只是忽然变得有了层次。
午夜。
不是人间钟錶上那种轻飘飘的零点,而是世界在死亡腹中翻身的那一刻。
阿夫·拉仍低垂著羊首,日轮的余辉像熄灭前的炭火一样埋在角间。
那具身体没有倒下,却也不像醒著。
金色的皮肤被冥界的黑水映成一种沉重的暗铜色,连呼吸都仿佛被封进了古老的仪式里。
叶凛下意识的一转头,迎面就是一张狒狒的大脸。
“臥槽鬼啊!!!”
叶凛嚇得脸都白了。
试想一下,在这种只有微光的如同恐怖片的环境里,眼前突然出现一张猴脸,换谁来了不被嚇到?
但很快,那狒狒开口了:
“喊什么,是我,托特。”
叶凛定住三秒,认出来了。
“你要死啊?变个狒狒脑袋干嘛?”
托特面无表情。
当然,狒狒的面部肌肉本来也不太適合表情管理。
“我是计量之神、书写之神、智慧之神,同时也是月神。”
“狒狒代表月亮,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没问题吗???”
叶凛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托特旁边还站著一个女人。
叶凛確定自己刚才没有见过她。
她背对船头而立,双臂向后反折,双手各捧著一枚眼睛的瞳孔。
那两点瞳仁没有血肉,却在黑暗中发出极细的光,像被从太阳和月亮里剜下来的两颗核心。
叶凛看著她,喉咙发紧。
船继续前行。
河道两侧开始浮现出一排排封闭的结构。
没有门,没有窗,更像墓室而不是房屋。
太阳船经过时,那些封闭的居所深处响起了回声。
不是风声,是有东西在听。
叶凛握著舵盘,掌心发麻。
托特开口了。
“不要偏航。”
叶凛没有回答。
他看见了更远处。
黑暗的尽头,十六个木乃伊形態的神明並列而立。
分成四组,每组四位。
有的戴著南方白冠,有的戴著北方红冠,有的像接受供养的死者,有的像从死亡中立起的灵魂。
他们身体被裹布缠绕,鬍鬚垂落。
双眼没有生者的湿润,却都有一种比生命更久远的清醒。
王权、供品、南北两地、亡灵与仪式本身排成的队列。
阿夫·拉没有醒。
但他的声音从神龕里传了出来。
“让我的ba与我同在。”
“让我与我的诸身体结合。”
这一句落下时,前方的黑暗裂开了。
一条巨蛇盘成椭圆,尾与身几乎相接,五颗头颅从不同方向俯视冥河。
它太大了,不像一条活物,更像午夜本身弯曲成了蛇形。
蛇腹环成的空洞中,躺著另一个阿夫。
死去的太阳,仰臥在蛇圈之內。
像宇宙亲手放下的尸体。
他的头顶,一只圣甲虫正托著自身缓缓显现。
凯布利,生成者。
朝日还没有升起,但已经在死太阳的头上孕育。
叶凛的手指收紧。
他见过大场面,风暴、海潮、夜航时的黑色海面。
但那些东西再大,属於世界之內。
眼前这个不是。
这是世界被拆开后的內部结构。
死亡不是终点,是密室。
太阳不是永恆的火球,是每天都要死一次、被送到奥西里斯身边重新缝合灵魂和身体的神。
黎明不过是这一切没出错的结果。
而现在掌舵的是他,一个连这些神名都认不全的普通人。
那个女人终於转过头。
“保持航线。”
托特也抬眼:“这一小时不是为了通过,是为了归身。”
叶凛看向船中央,阿夫·拉仍然沉睡。
伐楼尼的脸色却变了。
她盯著五头巨蛇环抱中的死太阳,又看了看神龕下醉睡的阿夫·拉。
“等等。”
“他现在……还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吗?”
没有人回答。
下一刻,前方十六位木乃伊神明同时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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