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凛的脊背一僵。
十六位木乃伊神的双眼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浑浊的金光。
金光齐刷刷地扫向麦塞克泰特號的甲板。
更准確地说,扫向甲板上趴著的那坨打呼嚕的公羊头。
叶凛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左边船舷传来一阵乾呕后的喘息。
玛特扶著栏杆,半条身体还吊在船外头,脸色惨白。
那根新长出来的真理之羽蔫巴巴地耷拉在头顶,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模一样。
她抬起下巴看了一眼前方那十六尊庄严肃穆的存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
她把脸转了回去。
继续吐。
右边船舷更热闹。
伐楼尼蹲在地上,双臂抱著那只永远不会空的酒壶,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虚弱地举起一只手。
“老大,我先声明,我只是生產酒的,那个什么……售后我不负责。”
叶凛:“你最好闭嘴。”
托特从船舱里走出来,狒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冷得能刮人。
“严格来说,你连卖酒许可证都没有。”
“你们还管跨境经营啊?”
叶凛真想踹她一脚。
但踹完也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
阿夫·拉还在睡。
船速降下来之后,这位创世级的老先生反而睡得更踏实了。
公羊角牴著神龕底座,嘴巴半张,口水流成了一条细线,在甲板木纹的缝隙里蜿蜒前行。
呼嚕声节奏平稳,堪称催眠白噪音。
十六位木乃伊神盯了那坨公羊头很久。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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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为何不回应?”
声音是从墓室深处压出来的那种质感。
十六道嗓音叠在一起,却不嘈杂。
整条航道的水面被这声音压得往两侧退了一寸。
叶凛脚底板发麻。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问他的。
但甲板上除了他之外,唯一能代表太阳船官方立场,且还清醒著的,只有托特。
果然,托特往前走了一步。
“拉正在休憩。”
这话说得可真艺术。
明明是喝断片了,说出来就成了“休憩”。
不愧是太阳神身边的秘书。
十六位木乃伊神没接话。
他们的金色眼光继续盯著阿夫·拉。
叶凛站在舵盘后面,一句话不说。
他现在的策略很简单:別出头。
这是人家神系內部的事。
太阳船的正式编制上,他就是个临时工。
临时工最大的优势就是出了事可以装不知道。
但托特没让他装太久。
毕竟临时工最大的劣势就是出了事有概率背锅。
这位智慧之神走到叶凛身边。
“按照之前的流程,阿夫·拉抵达奥西里斯身体所在之处。”
“太阳神的ba与自己的身体、奥西里斯的復生力量相接。”
“死太阳在五头蛇的环绕中获得生成之力,凯布利开始孕育,后面的航程才有可能进入真正的復生日程。”
“但现在问题很严重。”
托特的声音往下沉了沉。
“阿夫·拉醉了。”
“他的神性本能还在运转,所以刚才那几句仪式咒语是从身体里自动传出来的。”
“但他的意识不清醒。”
“仪式可以开始,但如果没有太阳神主动回应,归身可能会卡在一半。”
叶凛问:“卡一半会怎样?”
托特看著前方五头巨蛇环绕里的死太阳,安静了一会。
“轻则黎明延迟。”
“重则呢?”
“太阳醒不过来。”
叶凛转头看阿夫·拉。
阿夫·拉:“呼——嚕——”
叶凛:“我觉得他现在就醒不过来。”
托特:“我说的是宏观意义上的醒不过来。”
叶凛:“有什么区別?”
托特沉默了一下。
“你最好祈祷自己没有机会知道。”
叶凛没接话。
太阳醒不过来,也就是说明天没有太阳。
没有太阳意味著什么?
“强制下班”要到工时结束才会触发,而他的工时还剩七个多小时。
七个多小时待在一个太阳升不起来的冥界里,被无穷无尽的恶灵包饺子。
上一轮飆车飆得爽,但他不可能连飆七个小时。
他现在的胳膊已经酸到快脱臼了。
所以……
这事他得管。
叶凛抹了一把脸。
前方,十六位木乃伊神开始第二轮呼唤。
“拉,归於自身。”
十六道声音同时落下,五头巨蛇环绕中的死太阳亮了一下。
微弱的金色波动从那具仰臥的身体里扩散出来,沿著蛇腹冲向麦塞克泰特號。
波动抵达船体时,阿夫·拉的公羊角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然后呼嚕声变响了两个分贝。
叶凛:“……”
第三轮呼唤。
“拉,取回你的ba。”
这次死太阳亮得更明显一点。
金色波动穿过船板,直接灌进阿夫·拉的身体里。
阿夫·拉翻了个身。
公羊角磕在神龕的木框上。
咚——
呼嚕声似乎停了一下。
叶凛的心提起来了。
——醒了?
公羊头歪了歪,换了个方向。
呼嚕声继续。
十六位木乃伊神的声音更重了,金光从他们的眼眶里往外溢。
“拉,与诸身体结合。”
死太阳亮起的幅度比前三次都大。
五头巨蛇的鳞片上流淌著金色的纹路,整个仪式空间都被激活了。
就差临门一脚。
只要太阳船上的阿夫·拉给出一个正式的回应,整套流程就能跑通。
阿夫·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公羊嘴一张。
“再来一杯……”
全场死寂。
五头巨蛇的金色纹路一个哆嗦,暗了下去。
十六位木乃伊神的金色眼光集体熄灭了。
玛特趴在船舷上,虚弱地闭了闭眼。
“这是对秩序的侮辱。”
“罪不可赦啊……”
“呕——”
伐楼尼缩在角落里,弱弱地插了一嘴。
“其实从酒品角度看,他挺给面子的。”
“还知道要续杯,说明我酿的酒口感確实不错——”
托特:“闭嘴。”
伐楼尼把嘴闭上了。
但她闭嘴前小声嘟囔了一句:
“明明是事实……”
叶凛站在舵盘后面,盯著前方那个被五头巨蛇环绕的死太阳。
金色波动还在一浪一浪地衝过来。
仪式没有中断,十六位木乃伊神仍在持续输出能量。
但船上这个该给回应的人,只对“酒”这个关键词有反应。
叶凛的脑子转了两圈。
然后他开口了。
“木乃伊们的呼唤內容可以改吗?”
托特的狒狒头转过来,瞪著他。
“你在说什么?”
“我说,那十六位前辈喊的台词,能不能换一套?”
“这是传承万年的冥界仪轨,每一个字都对应著宇宙运转的法则。”
托特的语气已经冷到了极点。
“你想死別拉上我。”
叶凛没被嚇到。
他看了一眼阿夫·拉,又看了看前方的死太阳。
“那换个角度,木乃伊神的台词改不了,那回应的台词呢?”
托特:“???”
“神话仪式需要太阳神回应,对吧?”
“对。”
“必须是清醒的回应吗?”
托特愣了一下。
叶凛追问:“梦话算不算话?”
托特的狒狒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抽搐。
叶凛分不清那是愤怒,震惊,还是呆滯。
“荒谬。”托特说。
“这是太阳神与奥西里斯復生力量的神圣结合,不是你们凡间酒桌上劝醉鬼签合同。”
“哎,那是南北差距,我们这儿谈生意是喝茶的。”
叶凛摊手。
“反正我就这个办法了,不回应要出事,事情还能变得更糟吗?”
托特张了张嘴。
合上了。
又张开了。
没说出反驳的话。
因为叶凛说的有道理。
再不回应,拉无法获得復生之力,太阳就没了。
太阳没了,阿佩普就要毁灭世界了。
还有什么比世界毁灭更糟糕的事情吗?
角落里,伐楼尼蹲在地上,抱著酒壶的胳膊举了起来。
“老大,我懂了。你是要套话。”
叶凛纠正她:“不是套话,是流程优化。”
“核心业务逻辑一个字都不改,只是在用户端做了一点交互適配。”
托特的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
船舷那边传来一阵挪动声。
玛特扶著栏杆起来了。
秩序女神的脸色依然苍白,真理之羽依然蔫巴巴的。
但她听到了刚才那段对话。
她艰难地开口。
“语言只是载体。”
“只要语义符合秩序,载体的形式……”
她停了停,吞了口唾沫压住反胃。
“未必重要。”
托特转过头看她。
这位跟他搭档了几万年的秩序女神,在他的认知里应该是最坚定的仪轨捍卫者。
“你居然同意?”
玛特扶著船舷,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栏杆上。
她腰弯著,白色亚麻裙在冥界的微风里晃了晃,笑了。
那个笑容无比苦涩。
是一个守了千万年规矩的人,忽然发现规矩本身已经被逼到墙角,还不得不亲手给荒唐让路。
像是想哭,却又觉得哭出来太不符合秩序。
像是想发怒,却发现愤怒也解决不了眼前这条正在向午夜核心滑行的太阳船。
“我啊……”
玛特的声音有点哑。
她扶著栏杆,像是在扶住自己最后一点作为秩序女神的体面。
她闭了闭眼。
那根羽毛在她额前轻轻颤了一下。
“真是一个不合格的秩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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