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尹最近有点烦。
大夏帝都,是整个帝国的心臟,也是整个帝国最复杂的地方,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文官武將你爭我抢,天骄与老资歷你方唱罢我登台,好一个礼尚往来...
而京兆府尹,主管帝都大小事务,摇光以下的所有事,都要经他的手。
就比如,前段时间,闹出一个什么『小妾哭敲登闻鼓,巧使妙计,送了自己上断头台』的案子,若不是京兆府尹拍板,把案子强塞给了大理寺,指不定还要惹出多少麻烦!
本以为,圣上巡视前线,这些牛鬼蛇神能够消停一点。
谁曾想,圣上忽然要大赦天下!
这也就罢了,反正每隔几年就要来这么一回,京兆府尹在府衙里等著他们登门就是。
其他的都还好说,这些个星辰通缉榜上的犯人,各个都是趾高气昂,进了这府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京兆府尹呢!
这府衙,到底你是官,还是我是官?!
好在,能坐到京兆府尹位置的人,又岂会是泛泛之辈?
他备好文书,坐在大堂之上,等待这些通缉犯赶来,与对方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噁心客套话,强压著心底的不適,替对方洗去罪名...
只怕今晚回去,洗澡都要脱三层皮,自己才能入眠,还无法安心。
京兆府尹是这么打算的。
於是,他等啊等,等啊等...
外面热闹的像是放鞭炮一般,霹雳轰隆震天响,反倒是本该热闹的府衙內,如死一般寂静。
京兆府尹打了个哈欠。
“老爷!大事不好了!”
一名衙役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好几个世家都在找您呢!”
“不见!”
京兆府尹大袖一挥,怒斥道,
“这些世家,怎么这般不懂事,本官今日要替圣上赦免罪犯,那些个星辰通缉榜的要犯,还要逐个安置。
现在去见世家的人,怎么,方便他们给这些要犯说上几句好话,走通本官的门路?”
说到这里,京兆府尹都被气笑了,
“真当我大夏律是死的呀!”
他倒是很好奇,是哪几个不长眼的世家,竟然敢在这种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韙,来见本官...
这不猪脑子嘛!
衙役有苦难言,磕绊说道,
“老爷,他们不是来替罪犯走通门路的,他们...他们是来替罪犯求情的!”
“求情?”
京兆府尹感觉更加莫名其妙了,
“求什么情?圣上都赦免他们的罪了,谁还敢罚他们?老天爷吗?
再说了,圣上大赦天下,跑到我这里来求情...这大夏,到底谁说了算?
来人,抬大夏律出来,本官要治他们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奶奶的,这群世家子是真的皮痒,竟然敢攻击本大人的九族?
京兆府尹是真的怒了。
对方这个时候打著求情的名义来找他,不是把京兆府尹架在火上烤,是把京兆府尹的九族架在火上烤啊!
衙役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急得跺脚,
“老爷...您还是自己出来看看吧!”
京兆府尹也意识到,事情似乎確实有些蹊蹺,就单说天下大赦这么久了,竟然还没有开阳武夫来报导...
怎么,这些通缉犯平日里都不敢实名制上网的吗?
京兆府尹点了几名得力的助手,喊上师爷,专门叫上了司录参军事?,一同出发。
司录参军事?,日常的工作內容,就是记录京兆府內发生的一切大小事宜,用大白话来讲,就是史官。
有史官跟在身旁,京兆府尹不用担心那些御史乱嚼舌根。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外走去,还没到大门口,就看见了几个世家。
京兆府尹看清对方的阵容,直接笑出了声,冷笑连连,
“司马家,曹家,两个一等世家来挤兑我一个小小的京兆府尹,我看,你们的免死金牌放著生锈了,想著不用白不用是吧?”
曹家来的不是旁人,是曹家家主的胞弟『曹仁义』,是靠著各类宝药资源,硬生生堆出来一个开阳废物。
曹仁义哭丧著脸说道,
“赵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这点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在帝都內出手杀人...”
“哦?”
京兆府尹来了兴趣,反问道,
“是金吾卫死绝了,还是捉刀人提不动刀了,亦或者说锦衣卫要造反?”
我大夏的帝都,整个帝国的心臟,有人在这里动手,光天化日之下,挑战大夏律法。
这不是找死吗?
和曹家不同,司马家派来了一位青年才俊,年方五十,也是开阳武夫,前途无量。
司马忠心说道,
“赵大人,圣上大赦天下,却有悍匪拦在京兆府前面,让这些被赦免的罪人,无法进入京兆府,该当何罪?”
听著对方的言语,京兆府尹赵大人又是一声冷笑,
“別急著扣帽子,你们又是说动手,又是说阻拦,本官也是开阳武夫,为何本官没有察觉到任何动手的跡象?”
“赵大人请隨我等来。”
司马忠心、曹仁义,两人走在前面,一行人很快来到门口。
京兆府的门口,如今很是热闹。
一来,天上不停打雷。
二来...门口站著古怪的三人组。
左手边那人,极其雄壮,右手边那人,大理寺仵作打扮,腰间还系了一块金牌。
至於中间那人...俊俏倒是俊俏,气质也格外不俗,只可惜,小胳膊小腿,看上去弱不禁风,终究是少了几分武者的凶猛刚烈。
“大人请看!”
司马忠心一马当先,指著那中间的少年说道,
“就是此人,蓄意破坏天下大赦,视同欺君罔上!”
赵大人眨了眨眼,不解问道,“他就站在这里,如何阻拦的?”
司马忠心觉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此人身上散发的杀意之浓郁、纯粹,大人难道察觉不出来吗?”
赵大人点头,“我察觉出来了。”
司马忠心不解,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司马家的,你虽然有功名在身,和本官说话还是客气一点的好。”
赵大人没好气地说道,
“我大夏律,哪一条规定了,人不能散发杀意?”
一旁的师爷,贴心地补充道,“替各位查过了,大夏律没有这一条。”
司马忠心振振有词,
“这是对开阳武夫的蓄意挑衅!大夏以武立国,以下犯上便是大不敬!”
“明白了。”
赵大人微微点头,
“你的意思是...本官应该替这些还未被赦罪的罪人,派出官兵,维护这些罪人的尊严不容冒犯?”
司马忠心愣在原地,他忽然意识到,整件事里,有一个小小的bug...
如果,王杰对一个清白的开阳武夫,释放出这等杀意,那按照大夏律,確实是冒犯在先,就算不罚款,也要口头教育一下。
可问题是...王杰如今要杀的,都是有罪之身。
释放杀意,不犯法的。
曹仁义叫囂著,“那天上的雷,不也是他招来的吗?”
赵大人更迷茫了,
“打雷就打雷,这是钦天监的事,你找本官做什么,再说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拿雷劈人?你吃药吃傻了是吧?”
赵大人有一句话没说...
若当真是这位释放杀意的年轻人,正在用雷劈开阳武夫...
你就让他劈唄!
大夏律又没有规定,不准拿雷劈人!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现在,出现一个很诡异的局面。
王杰散发杀意,头上有雷海在劈人,却没有办法证明,雷海是王杰召来的,更没办法证明,人是王杰杀的...
这几位来自世家的人,本该在这里迎接几位开阳武夫,恭喜对方赦免罪行,同时奉为上宾...
本来皆大欢喜的一件事,如今,却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个年轻人给搅浑了。
事实上,司马忠心一开始说这件事与那个年轻人有关时,其他人都觉得他脑子进水了。
可他们越是看,越发现,这件事不对啊!
真和这个年轻人有关!
他们又拿这个年轻人没办法,京兆府的门口,总不能直接当街行凶吧?
於是,他们只好一起去找京兆府尹,把皮球踢给对方,却又被对方踢了回来。
“这也不管,那也不管...”
司马忠心看出来了,京兆府尹赵广义大人是又打算和稀泥,当即拋出下一个难题给对方,
“大人,有开阳武夫死在帝都之內,这总归您管了吧?”
说著,手下人就抬来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赵大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认出对方身份:
“黑麒虎,董思?星辰通缉榜1086名,怎么,你司马家要拿著这人来领赏?”
司马忠心怒不可遏,
“大人,我们是来伸冤的!”
赵大人也怒了,当街咆哮道,
“他一个罪人,死就死了,有什么冤可申?”
圣上大赦天下,那要进了府衙,走完流程,才洗清罪名!
流程没有走,那就是罪人!
一时罪人,一世罪人!
为了这董思,司马家不知道投入了多少资源,眼看著就要有回报了,却在此刻竹篮打水一场空,若是没有一个说法,等家主回来,他如何与家主交代?
司马忠心咬著牙说道,“就算他是罪人,一名开阳武夫,平白无故死在帝都之內...总该有个说法吧?”
赵大人刚想说什么,一旁的师爷提醒道,“大夏律確实有规定...”
管辖之內,开阳武夫横死,京兆府尹要查清缘由,出一份死亡证明。
“好,你要说法,本官就给你一个说法!”
赵大人看都不用看,扯著嗓子喊道,
“那个谁!大理寺的,还愣著干嘛,不过来干活,要本官去请不成?”
“来咯!”
柯不北应了一声,匆忙赶来,
“小人大理寺金牌仵作柯不北,见过诸位大人...”
“废话少说,赶紧验尸。”
在眾目睽睽之下,柯不北完成了一个极快的验尸,当场给出结论,
“回大人的话,此人是被雷击三百次,气血消亡而死!”
司马忠心被气笑了,“这还用你说?”
董思怎么死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司马忠心要做的,是把董思的死,和王杰联繫起来!
这金牌仵作,完全是在拉偏架嘛!
“不一样。”
柯不北严肃纠正道,“你们看见的,只是你们看见的,我出具的死亡证明,是大理寺金牌仵作认证的有效文件。”
司马忠心依旧不依不饶,
“那雷为什么会劈他?”
“本官再说一遍,雷的事找钦天监!”
赵大人看向一旁的司录参军事?,贴心问道,
“刚刚的对话,言行,你都如实记录了吗?”
司录参军事?点头,“不仅记了,我全程录音录像,上传云端,大人放心!”
“好!”
赵大人只觉得,腰板又硬了不少。
只不过...
司录参军事?小心翼翼问道,
“大人,这廝的死因...应该如何记录?”
司马忠心、曹仁义一伙人,也是冷冷看著赵大人。
你可以装糊涂,可以踢皮球,但董思的死因,你总要写一个吧?
不然的话,这份报告,到了陛下那里,也是过不去关的!
直娘贼!
赵大人在心底破口大骂,这群胡搅蛮缠的傢伙,今天是非要找自己要一个说法...
没办法,数位开阳武夫暴毙,每一个世家都亏损不小,京兆府也很难在这件事里独善其身。
更別提,这件事绝对会被各方关注,若是上了联邦的热点新闻,引起联邦热议,朝堂上才有真的麻烦...
赵大人的处理,若是有些许差错,他这个京兆府尹,就做到头了。
仔细想想,好像把所有事推到这个年轻人头上,不说拿他下大狱,至少,先把他扣押起来,让他把雷停了,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这个选择,也意味著,京兆府又一次在世家面前让步...
赵大人心底一横,剎那间,已经有了决断!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无毒不丈夫...
豁出去了!
“写!”
京兆府尹赵大人厉声道,
“死於天谴!”
“什么?你敢?!”
司马忠心又惊又怒又怕,若真让赵大人这般记录,送到圣上面前...
一个开阳武夫,死於天谴?
而这个武夫,还和司马家来往不浅...
那司马家算什么?
司马忠心此刻已经顾不上找王杰的麻烦,他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让『死於天谴』这四个字,不能出现在圣上面前!
不过,赵大人预判了他的预判。
知道这些世家子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赵大人以最大的声音,最坚决的態度,重复道,
“史官秉笔直书,一字不改...给我写!”
“死於天谴!”
轰隆隆——
晴空之中,惊雷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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