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李慕寒走得很慢。
御风诀没再用,就一步一步走,踩著山间的碎石和枯叶,听著自己的脚步声在树林里迴荡。
怀里那两块东西贴著肉,烫得慌。
一块玉佩,祖传的,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硬塞给他的。
一块木牌,青羽门的,一个云游道人隨手送的。
两块东西像两块烧红的炭,烙在胸口,让他一路都静不下心。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
娘坐在院子里择菜,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回来了?桂花糕买著没?”
李慕寒点点头,从背篓里拿出油纸包递过去。
娘接过来,打开一角看了看,又包好,放在膝盖上,没吃。
“路上碰见啥事了?”她问。
李慕寒愣了愣:“娘怎么知道?”
“你打小就这样,心里有事脸上藏不住。”娘低头择菜,语气平平的,“说吧,啥事?”
李慕寒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娘,我今天碰见个道士。”
“嗯。”
“他说……让我去一个地方,学本事。”
娘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动。
“学啥本事?”
李慕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修仙?
他娘一个村妇,这辈子连镇上都少去,哪懂什么是修仙?
“就是……”他斟酌著词句,“很厉害的本事。学了以后,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能让娘过上好日子。”
娘没说话。
李慕寒继续说:“那个地方叫青羽门,在青云山深处。一个月后有考核,通过了就能进去。”
“要去多久?”
“不知道。”
“危险不?”
李慕寒犹豫了一下:“应该……有点。”
娘把手里最后一根菜择完,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想去吗?”
李慕寒抬头看她。
娘的脸被夕阳照著,皱纹比三年前深了,头髮白了大半,但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看著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去。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想去吗?
当然想。
从得了混沌戒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活著了。他见识过另一个世界——有灵石,有法器,有妖蛇,有能飞天遁地的人。那个世界危险,但也精彩。
可是娘……
“娘在这儿,我哪也不去。”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娘也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李慕寒的脸,像他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
李慕寒眼眶也有点发烫。
“慕寒,娘问你,你爹是怎么死的?”
李慕寒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摔断腿,没钱治……”
“为什么没钱治?”
李慕寒不说话了。
为什么没钱治?
因为穷。
因为他们是山沟里的穷人家,请不起大夫,买不起药,只能眼睁睁看著爹疼死。
“娘这辈子,就窝在这个山沟里,没见过世面。”娘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但娘知道,人活一世,不能窝窝囊囊过一辈子。你爹要是活著,也会这么说。”
她看著李慕寒。
“去吧。”
李慕寒愣住了。
“娘……”
“娘还没老到动不了。”她笑了笑,“隔壁你王叔王婶在,刘老爷也隔三差五派人来送东西,娘饿不著。你去学本事,学成了再回来,娘等著。”
李慕寒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娘拍了拍他的手:“去把桂花糕拿来,咱娘俩一人一块,尝尝。”
那天晚上,李慕寒没修炼。
他躺在自己床上,盯著屋顶的茅草,看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
隔壁传来娘均匀的呼吸声,睡得安稳。
他把手放在胸口,摸著那两块东西。
青羽门。
一个月后。
他要去。
接下来一个月,日子过得飞快。
李慕寒每天除了陪娘,就是拼命修炼。
炼气三层已经稳固,他开始衝击炼气四层。姜老说,如果能在一个月內再突破一层,进青羽门的把握就大多了。
灵石一块一块消耗,丹田里的灵气漩涡越来越大。
银月剑也越练越顺手。十丈之內,指哪打哪。有一次他站在院子里,一剑飞出,把三十步外一片落叶钉在树干上,剑身穿过落叶,入木三分。
姜老又教了他一个新法术——灵甲术。
以灵气凝成护甲,覆盖全身,能挡下普通刀剑。以他现在的修为,全力施展能撑一盏茶时间。
“够用了。”姜老说,“炼气期的爭斗,比的不是谁法术多,是谁灵气足、反应快。你有了御剑术,有了灵甲术,有了御风诀,算是有了自保之力。”
李慕寒点点头,继续埋头修炼。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三月初十。
距离考核,还剩五天。
这天晚上,娘做了一桌子菜。
腊肉炒笋乾,野葱炒鸡蛋,山菌燉鸡汤,还有一碟子醃萝卜。都是山里寻常东西,但摆得满满当当,香气扑鼻。
李慕寒看著这一桌子,喉咙有点堵。
“愣著干啥?吃啊。”娘给他夹了块腊肉,又盛了碗鸡汤,“多吃点,出门在外,想吃娘做的饭就难了。”
李慕寒埋头吃饭,不敢抬头看她。
吃著吃著,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碗,跑回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包袱。
打开,里面是那二两银子,还有这些日子攒下的一些碎银,总共三两有余。
他把银子塞到娘手里。
“娘,这些你留著用。”
娘低头看了看,又塞回他手里。
“娘用不著。你带著,路上买吃的。”
“我有。”李慕寒又从怀里掏出几块碎灵石,“这是那个世界用的钱,比银子值钱多了。娘你留著,万一有个急用,让王叔帮你换成银子。”
娘看著那几块亮晶晶的石头,愣了愣,没再推辞,小心地收进怀里。
吃完饭,李慕寒去院子里劈柴。
他把柴房里的柴都劈了,整整齐齐码好,够娘烧两个月的。
又把水缸挑满,把屋顶漏的几处茅草补好,把院墙塌的那一角重新垒上石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
枣树是他小时候和爹一起栽的,十几年了,年年结枣,又小又涩,但娘喜欢拿它煮水喝,说能安神。
“姜老。”他在心里喊。
“嗯。”
“青羽门……远吗?”
“青云山深处,离这儿三百余里。”
“进了门,还能回来吗?”
“能。”姜老说,“修仙不是坐牢。只要你想,隨时可以回来。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等你真正踏入修仙界,就会发现,时间过得很快。一闭关就是几个月,一出门就是几年。凡人一生,在修士眼里,不过弹指一挥间。”
李慕寒沉默了。
他扭头看了看娘的屋,灯还亮著,娘在灯下缝著什么。
“我娘能活多久?”
“凡人寿元,不过百年。她如今四十有余,若能好好將养,再活三四十年不成问题。”
三四十年。
李慕寒攥紧拳头。
够了。
三四十年內,他一定要修炼到能帮娘延寿的境界。
筑基不行就金丹,金丹不行就元婴。
总有办法。
三月十五,天还没亮,李慕寒就起来了。
他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背上竹篓,里面放著几块乾粮、一个水囊、那把寒霜剑,还有姜老让他带上的几块灵石。
娘站在门口送他。
晨风凉颼颼的,吹得她花白的头髮有点乱。她手里攥著个布包,塞到李慕寒手里。
“路上吃。”
打开一看,是五个煮鸡蛋,还热著。
李慕寒喉咙发堵,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娘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去吧。”
李慕寒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回头。
娘还站在门口,晨光里,她的身影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老树,长在这院子里,哪也不去。
李慕寒咬咬牙,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出村口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还睡著,几十间土坯茅草屋安静地臥在山坳里。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样,枝丫光禿禿的,等著发芽。娘家的院子在最里头,烟囱还没冒烟。
李慕寒深吸一口气,施展御风诀,往青云山深处掠去。
身后,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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