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山门之外

    日头渐渐升高，山间的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李慕寒一路往青云山深处走，御风诀不敢停。路上遇见几拨人——有像他这样独行的，也有三五成群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赶。有的骑著马，有的坐著车，还有的坐著轿子，轿夫抬著在山路上走得飞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李慕寒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脚上那双露出脚趾的草鞋，忍不住笑了笑。
    跟这些人比，他確实是穷。
    但穷有穷的走法。
    御风诀一发动，他贴著地面飞掠，比那些骑马坐轿的慢不了多少。只是灵气消耗大，每走一个时辰就得停下来歇歇，啃块乾粮，吸纳几块灵石补充。
    路过一处山泉，他停下来洗了把脸。
    水冰凉冰凉的，浇在脸上整个人都精神了。他从背篓里拿出个煮鸡蛋，在石头上磕了磕，剥开壳，几口吞下去。
    娘煮的蛋，还带著点温热。
    他把蛋壳埋进土里，站起来继续赶路。
    越往深处走，山路越陡，林子越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树下是齐腰的野草和密密麻麻的荆棘。偶尔有野兽的吼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听著瘮人。
    但李慕寒不怕了。
    比起那条快化蛟的巨蛇，这些野兽算得了什么？
    天黑的时候，他找了个避风的山崖，在底下铺了些乾草，生起一堆火。火光照出三五尺远，再往外就是黑漆漆的林子。
    他从背篓里掏出乾粮，就著水囊里的水啃了几口。
    “姜老，还有多远？”
    “快了。”姜老的声音从戒子里传来，“按你现在的脚程，明天午时前能到。”
    李慕寒点点头，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火光跳跃著，映在他脸上。他盯著火苗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娘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一会儿是那个道士递给他木牌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条巨蛇金黄色的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他靠著山崖睡著了。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火堆早灭了，只剩一堆灰烬。
    李慕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啃了块乾粮，继续赶路。
    日头渐渐升高，林子渐渐稀疏。
    正午时分，他停在一座山崖下。
    山崖上刻著三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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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羽门。
    字是刻在整面石壁上的，每一笔都有丈许宽，深深嵌入石壁，涂著朱红的顏料，阳光下红得刺眼。光是看著这几个字，就能感觉到一股威压，让人喘不过气来。
    石壁下已经聚了很多人。
    李慕寒粗略数了数，少说上百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打扮各不相同。有的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有的粗布麻衣，像他一样穷酸；还有的穿著道袍袈裟，不知道是什么路数。
    人群分成一堆一堆的，认识的人凑在一起说话，不认识的就远远站著打量別人。
    李慕寒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来，打量著这些人。
    “嘿，兄弟，你也是来参加考核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慕寒扭头一看，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挺憨厚。穿著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背著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李慕寒点点头。
    那少年凑过来，自来熟地往他旁边一蹲，压低声音问：“你是哪来的？一个人？”
    “石凹村。”李慕寒说，“一个人。”
    “石凹村？”少年挠挠头，“没听过。我是白石镇的，叫周元。你呢？”
    李慕寒看了他一眼：“李慕寒。”
    “李慕寒……好名字！”周元竖起大拇指，“比我的名字好听多了。我爹说，元是开始的意思，希望我从头开始好好做人。你说这叫什么话？我又没做错什么事……”
    他絮絮叨叨说著，李慕寒听著，偶尔点点头。
    这周元一看就是个话癆，但话多也有话多的好处——从他嘴里，李慕寒听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比如，这次来参加考核的，有两百多人。
    比如，青羽门每三年收一次弟子，每次只收三十人。
    比如，考核分三关——第一关测灵根，第二关考心性，第三关比实战。
    “灵根？”李慕寒心里一动。
    周元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修仙得有灵根，没有灵根再努力也白搭。我爹花了五十两银子，托人给我测过，说我是三灵根，有机会。”
    五十两银子，测一次灵根。
    李慕寒暗暗咋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混沌戒，心里有点没底。
    姜老从来没跟他说过灵根的事。他有灵根吗？要是有，是什么灵根？要是没有……
    “別担心。”姜老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你能修炼，自然有灵根。至於什么品级，测了便知。”
    李慕寒心里稍定。
    正说著，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他抬头一看，山崖上飞下来几个人。
    真的是飞。
    穿著青灰色的道袍，脚底踩著剑，从天而降，飘飘若仙。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国字脸，浓眉，眼神凌厉。身后跟著四个年轻男女，都二十来岁的样子，一个个英气逼人。
    剑光落地，五人稳稳站在眾人面前。
    为首那人扫了一眼人群，目光所及之处，没人敢跟他对视。
    “今年来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规矩都知道？三关，过两关者留，过三关者入內门。现在，跟我上山。”
    说完，转身往山崖上走。
    他走的不是路，而是直直往石壁走。眼看就要撞上了，那石壁突然像水一样盪开一圈波纹，露出一个巨大的洞口。
    人群譁然。
    “是阵法！”
    “青羽门的护山大阵！”
    李慕寒盯著那个洞口，手心有点冒汗。
    洞口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但隱约能感觉到，里面有无数道目光，正在打量著他们。
    周元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吧兄弟，是死是活，进去就知道了。”
    李慕寒深吸一口气，跟著人群，迈进洞口。
    眼前一花。
    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
    广场用青石铺成，平整得像一面镜子，能照见人影。四周是连绵的宫殿楼阁，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有瀑布从山顶倾泻而下，水声隆隆，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化成彩虹。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除了他们这两百多个来参加考核的，还有不少穿著青灰道袍的青羽门弟子，站在四周，打量著他们。
    那个为首的中年人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背著手，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
    “第一关，测灵根。”
    他一挥手，高台上缓缓升起一根石柱。
    石柱有一人高，三人合抱粗，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阳光照在上面，那些符文像活过来似的，缓缓流动。
    “依次上前，把手按在测灵柱上。”中年人说，“灵根品级，一目了然。”
    人群开始往前挪。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锦衣少年，昂著头，大步走到石柱前，伸手按上去。
    石柱亮了一下。
    红、黄、绿三色光芒亮起，交织在一起。
    “三灵根，下品。”旁边一个青羽门弟子高声报出结果。
    锦衣少年的脸色一下子垮了，垂头丧气走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欢喜有人愁。
    亮起两色光芒的，眉开眼笑；亮起三色的，勉强能接受；亮起四色的，当场就哭了——四灵根，比三灵根还差，基本没希望。
    李慕寒在人群里等著，手心全是汗。
    他看见周元上去了，伸手一按，石柱亮起红、黄两色光芒。
    “双灵根，中品。”
    周元愣了一愣，然后狂喜，跳起来挥了挥拳头，跑下来找李慕寒：“兄弟，我中了！双灵根！中品！”
    李慕寒笑著拍了拍他肩膀。
    “下一个。”
    轮到他了。
    李慕寒深吸一口气，走到石柱前，伸手按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