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的时候,八个人重新站在了广场上。
四个擂台已经拆了三个,只剩一座孤零零立在那儿,青石檯面上还留著白天打斗的痕跡——几道剑痕,一片焦黑,还有几点暗红的血跡,不知道是谁的。
周元站在李慕寒旁边,鼻子里塞著两团止血的布条,肿得老高,看著有点滑稽。但他没心思管这些,眼睛死死盯著高台上那个中年人,手心全是汗。
八个人,只有五个能进內门。
剩下三个,要么滚蛋,要么当外门弟子——打杂的,伺候人的,跟修仙沾点边,但一辈子別想学到真本事。
李慕寒也在看那个中年人。
中年人背著手,目光从他们八个人脸上扫过,慢吞吞的,像在挑牲口。
“今天比试,我都看了。”他开口,“打得怎么样,你们心里有数。现在宣布结果。”
他顿了顿。
“进內门的——孙虎。”
那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咧嘴笑了,朝旁边挥了挥拳头。
“苏念。”
李慕寒愣了一下。
苏念?
旁边那个单灵根的女孩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原来她叫苏念。
“厉寒。”
黑衣少年抱著胳膊,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赵谦。”
那个有家族法器的年轻人鬆了口气,朝身边另一个年轻人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庆幸,也有一丝愧疚。他贏了,他的同伴输了。
最后一个名额。
李慕寒心跳漏了一拍。
中年人看向他。
“李慕寒。”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拳头攥紧又鬆开。
周元在旁边跳起来,一把抱住他:“兄弟!你进了!你进內门了!”
李慕寒拍拍他的背,眼睛却看向那中年人——那人也在看他,目光里带著点深意,但很快移开了。
剩下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那个输给厉寒的文士,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另一个输给赵谦的年轻人,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还有一个,是周元。
周元鬆开李慕寒,站在原地,愣愣的,像被人抽走了魂儿。
“周元……”李慕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元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没事,我……我早知道打不过那孙虎。没事。”
高台上,中年人又开口了。
“剩下的三个,可以留下当外门弟子。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下山。”
山下。
三百多里路。
回去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那个文士第一个站出来:“我留下。”
年轻人也抬起头,咬著牙:“我也留下。”
周元看看李慕寒,又看看高台上那个中年人,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我也留下。”
李慕寒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说什么都没用。
外门弟子和內门弟子,从此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有人来接他们。
內门弟子往山上走,外门弟子往山下去。
李慕寒跟著那个来接引的青羽门弟子,沿著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回头看了一眼,周元站在广场边缘,夕阳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朝李慕寒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跟著另一个人往下走。
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李慕寒转过头,继续往上走。
“別看了。”前面带路的那个弟子说,“外门和內门,隔著的不是一座山。以后见面的机会,少。”
他二十来岁,穿著青灰色的道袍,腰间別著一块玉牌,上面刻著一个“內”字。说话的时候头也不回,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慕寒没接话,只是低头看著脚下的石阶。
一级一级,不知道有多少级。
两边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偶尔有鸟叫,叫几声又停了。越往上走,雾气越重,白茫茫的,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突然一亮。
雾气散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建著几十间屋子,青砖黛瓦,整整齐齐。屋子四周种著花草,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艷。远处有瀑布声传来,轰隆隆的,比白天听到的更近了。
“到了。”那弟子说,“这里是內门弟子住的地方。每人一间屋,自己挑。明天卯时,去传功殿听讲。”
他指了指远处一座大殿,灯火通明的,隱约能看见有人影走动。
“吃饭自己去膳堂。修炼自己找地方。不懂的问同门。別乱跑,別惹事。”
说完,转身就走了。
李慕寒站在原地,看著那一排屋子,半天没动。
每人一间屋?
他从小到大,就跟娘挤在一间破屋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现在居然能有一间自己的屋子?
他挑了一间靠边的,推门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蒲团。但乾净,整齐,窗户上糊著新纸,床上铺著厚厚的褥子。
李慕寒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背篓放下,坐在床上。
床是硬的,但比他家的木板床舒服多了。
窗外传来瀑布的声音,轰隆隆的,一直不停。
他突然想起娘。
这个时候,娘在干什么?
应该还没睡,可能在灯下缝衣裳,也可能在院子里收晾著的衣服。隔壁王婶家的狗要是叫了,她会探出头看看,是不是有人来了……
李慕寒躺下来,盯著房顶的木樑。
木樑是新换的,还带著木头的清香。
“姜老。”他在心里喊。
“嗯。”
“我进来了。”
“嗯。”
“以后……就是內门弟子了。”
姜老沉默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这才刚开始。”
李慕寒也笑了。
是啊,这才刚开始。
他翻身坐起来,从怀里掏出几块灵石,盘腿坐在蒲团上。
修炼。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李慕寒就醒了。
不是睡够的,是被钟声吵醒的——噹噹当,一声接一声,闷闷的,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他赶紧爬起来,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他只有这一身衣裳,想换也没得换。推门出去,外面已经有人在走了,三三两两,都往传功殿的方向去。
他跟著走。
传功殿比他想的还要大。
三丈高的大门,进去是一个能容几百人的大殿。殿里点著几十盏灯,照得亮堂堂的。最里头是高台,高台上放著一个蒲团,蒲团上坐著个人——正是昨天那个中年人。
大殿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年轻人,都是內门弟子。
李慕寒找了个角落坐下,四处看了看。
看见了孙虎,坐在前排,旁边围了几个人,正在低声说话。
看见了苏念,一个人坐在另一边,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搭理。
看见了厉寒,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眼睛半闭著,像在睡觉。
还看见了几个昨天没见过的面孔——应该是以前入门的师兄师姐。
人到齐了,那中年人睁开眼。
“今天讲《青羽基础心法》第三篇,炼气期的灵气运转。”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听好了。我只讲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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