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功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的声响。
高台上那中年人盘坐在蒲团上,眼睛半闭著,像在养神。台下二十几个內门弟子,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东倒西歪,有的偷偷打量身边的人,但没人敢出声。
李慕寒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放著刚领到的《青羽基础心法》,书是新的,还带著墨香。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著人体经脉图,密密麻麻的红线蓝线,看得人眼晕。
“炼气期的灵气运转,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中年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简单的是,炼气期不需要感悟天地规则,只需要把灵气吸进丹田,运转周天,淬炼经脉。难的是,每个人经脉粗细不同,灵根属性不同,同样的功法,十个人练出十种效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所以,我今天不讲大道理,只讲一件事——”
“怎么把灵气吃进去。”
台下有人轻笑了一声。
中年人也不恼,继续说:“你们以为我在说笑?炼气三层以下的,十有八九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吃』灵气。”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看好了。”
一缕白气从他掌心冒出来,越聚越多,最后凝成一颗鸽蛋大小的珠子,悬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灵气无形无质,想让它听话,得先餵饱经脉。”他说,“怎么餵?不是吸进去就完事,是要让它在经脉里『跑』起来,跑到每条经脉都记住它的味道,跑到每个穴道都认识它。”
他手一握,那颗珠子散了,化成白气飘回掌心。
“都听明白了?”
没人说话。
“没明白也正常。”中年人站起来,“今天就讲到这里。回去自己练,不懂的问同门。三个月后考核,过不了的,去外门。”
说完,他走下高台,从侧门出去了。
大殿里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四起。
孙虎第一个站起来,朝身边的人挥挥手:“走,去演武场练练!”
几个人跟著他往外走,路过李慕寒身边时,孙虎低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天灵根,明天找你切磋?”
李慕寒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孙虎走了,笑声从门口传来。
大殿里人渐渐少了,只剩几个还坐在原地翻书的。
李慕寒也翻开书,把那篇《炼气期灵气运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有点懵——什么“气走周天”,什么“穴窍开合”,什么“经脉温养”,每个词都认识,但放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
“看不懂?”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慕寒抬头,是苏念。
她还是那身朴素的青布衣裙,站在他座位旁边,低头看著他手里的书。
“嗯。”李慕寒点点头,“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苏念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指了指书上的一幅图。
“这里,『气走周天』的意思,是把灵气从丹田引出来,顺著这条线——”她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经过会阴、尾閭、命门,一路往上,到百会,再从前额下来,经眉心、膻中,最后回到丹田。转一圈,就是一个周天。”
李慕寒顺著她手指看,那条红线弯弯曲曲的,把全身主要的穴道都连了起来。
“刚开始走不顺,会卡住。”苏念说,“卡住就停,別硬冲。每天多走几遍,慢慢就顺了。”
李慕寒点点头,抬头看她。
苏念已经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孙虎找你切磋,別答应。”
说完,出去了。
李慕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愣了一会儿。
这女孩,话不多,但每句都有用。
他低头继续看书,把那幅周天图看了又看,用指头在图上划了好几遍,直到每条线都记在心里。
太阳升高了,阳光从窗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大殿里只剩他一个人,静悄悄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钟响。
李慕寒把书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出了传功殿,外面是一片空地,几个青羽门弟子正在那儿练剑。剑光闪烁,风声呼呼,看著挺唬人。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门道,转身往住的地方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
是昨天那个带他来內门的弟子。
“正好找你。”那人说,“长老让我带你去领东西。”
“什么东西?”
“內门弟子的份例。”那人一边走一边说,“每个月灵石十块,丹药一瓶,符籙三张。还有两套衣服,一双靴子。你那个——”他看了一眼李慕寒身上的短褐,“该换了。”
李慕寒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洗得发白,膝盖和胳膊肘打著补丁,补丁上又摞补丁。
是得换了。
跟著那人七拐八绕,来到一间小屋前。门开著,里面坐著个老头,正打瞌睡。
“张伯,领份例的。”那弟子喊了一声。
老头睁开眼,打量了李慕寒一眼,从柜檯底下拖出个包袱,往桌上一扔。
“衣服两套,靴子一双。灵石、丹药、符籙在里面。”他又闭上眼,“签个名。”
李慕寒接过包袱,打开一看——两套青灰色的道袍,叠得整整齐齐,料子摸著滑溜溜的,跟他身上这粗麻布完全不一样。靴子是黑色的,牛皮的,底子厚实。
他把包袱背好,在簿子上签了名,跟著那弟子出来。
“往后每个月自己来领。”那弟子说,“別迟到,迟到就没有了。”
说完走了。
李慕寒背著包袱往回走,走到一半,忍不住把包袱放下来,掏出那套道袍抖开看了看。
青灰色的,袖子宽宽的,腰上还有根带子。他摸了摸,料子软软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新衣服。
他长这么大,没穿过新衣服。从小到大穿的都是別人不要的,娘改小了给他穿。这回居然有两套全新的。
他把道袍叠好,小心地放回包袱里,继续往回走。
回到自己那间屋,他把门关上,把包袱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两套道袍,一双靴子,整整齐齐放在床上。
十块灵石,下品的,比他挖的那些小一点,但也够用了。
一瓶丹药,標籤上写著“聚气丹”,炼气期用的。
三张符籙,黄纸硃砂,画著弯弯曲曲的符文。他拿起来看了看,不认识。
“姜老,这符籙是什么?”
“火球符。”姜老的声音传来,“比你自己用灵气催的火球威力大一点,也省灵气。关键时候能用。”
李慕寒把符籙小心收好,又把灵石和丹药收进混沌戒里,只留了一套道袍在外面。
他脱下身上那件破短褐,换上新的。
道袍穿上身,大小正合適。料子滑滑的,贴在身上很舒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窗户上映出的影子——一个穿著青灰道袍的少年,站得笔直,像换了个人。
他忍不住笑了笑。
原来穿新衣服是这种感觉。
窗外太阳偏西了,远处的瀑布声还是轰隆隆的。
李慕寒在蒲团上坐下来,翻开那本《青羽基础心法》,找到周天图,闭上眼睛。
开始修炼。
灵气从丹田里引出来,顺著图上的路线慢慢往上走。会阴,尾閭,命门……走到命门的时候,卡住了。
他试著冲了一下,没衝过去,反而疼得皱了皱眉。
想起苏念说的话——卡住就停,別硬冲。
他把灵气收回来,重新开始。
又卡住。
再收回来,再开始。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命门那个位置突然一松,灵气顺著往上走了。脊背,后颈,头顶百会——
轰。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又像有一道清凉的泉水从头顶浇下来。整个人轻飘飘的,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灵气从百会往前,经眉心,下膻中,最后回到丹田。
一圈,转完了。
李慕寒睁开眼,窗外已经黑透了,月亮掛在树梢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但人前所未有的精神。
一个周天。
他转了整整一个周天。
“不错。”姜老的声音传来,“第一次就能转完周天,悟性比你那个同门说的好。”
李慕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噼啪响。
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他推门出去,外面月亮正亮,照著那些青砖黛瓦的屋子。远处膳堂的方向还亮著灯,隱隱约约能看见有人进出。
他顺著记忆中的方向走过去。
膳堂不大,几张桌子,几个人正在吃饭。打饭的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见他进来,笑了笑:“新来的?內门弟子?”
李慕寒点点头。
妇人给他盛了一大碗饭,又舀了两勺菜,堆得满满的。
“吃吧,不够再添。”
李慕寒端著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吃起来。
米饭是白的,软软的,一粒一粒的。菜是两样,一样炒青菜,一样红烧肉。肉燉得烂烂的,用筷子一夹就散,满嘴都是油。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每一粒米都嚼得细细的。
吃著吃著,旁边突然坐下一个人。
李慕寒扭头一看,是厉寒。
那个沉默寡言的黑衣少年,端著碗,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顾低头吃饭。
李慕寒也没说话,继续吃。
两人就这么並排坐著,各吃各的,谁也没看谁。
吃到一半,厉寒突然开口。
“你白天在传功殿待了很久。”
李慕寒愣了一下:“嗯。”
“书看懂了?”
“一点。”
厉寒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慕寒一眼。
“明天演武场,我也在。”
说完走了。
李慕寒看著他的背影,嚼完嘴里最后一口饭。
这青羽门的人,说话都这么奇怪吗?
他站起来,把碗筷放回去,往外走。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远处的瀑布声还是那样,轰隆隆的,一点没变。
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来。
又转了一个周天。
这回顺多了。
再转一个。
又一个。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远处瀑布的声音一直没停,轰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
不知过了多久,李慕寒睁开眼,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一晚上,转了九个周天。
比姜老说的还多两个。
他推开门,走出去。
晨光里,青羽门的內门弟子们已经开始活动了。有人练剑,有人打坐,有人聚在一起说话。远处的传功殿里,钟声噹噹当响起来,召唤他们去听今天的课。
李慕寒深吸一口气,往传功殿走去。
道袍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飘著,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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