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
这四个字在李慕寒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退出戒子空间,推开房门。晨风灌进来,带著山里的凉意和草木的湿气,但他后背全是汗,里衣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周元已经起来了,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著个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粥。见他出来,抬头笑了笑:“兄弟,喝粥。膳堂新熬的,放了红枣,甜。”
李慕寒接过碗,蹲在他旁边。粥很稠,红枣煮得烂了,皮都绽开,甜味渗进米汤里。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甜味顺著喉咙往下走,一直走到胃里,暖洋洋的。
“查到了?”他问。
周元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工工整整,像印刷的一样。李慕寒凑过去看——
赵磊,二十三岁,炼气九层巔峰。青羽门赵家嫡长子,家族传承三百余年,出过两位金丹期长老。修炼功法:《玄冰诀》,青羽门核心功法之一,属寒冰系。法器:玄冰剑,中品法器,剑身以千年寒铁铸成,剑出如冰,能冻人经脉。战绩:上一届內门大比第三名,三十二战二十六胜。弱点:右肩旧伤,三年前与人对战时所留,每逢阴雨天便隱隱作痛。性格:骄傲,自负,不容失败。
李慕寒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目光停在“右肩旧伤”四个字上。
“这都能查到?”
周元嘿嘿笑,有点得意:“赵家有个远房表弟在外门,跟赵磊不亲近,但过年过节会走动。我请他喝了三顿酒,他就什么都说了。”
李慕寒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兄弟,你有把握吗?”周元看著他,眼睛里的笑意收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担忧。
“没有。”
“那你……”
“没把握也得打。”李慕寒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乾净,站起来,“都到这一步了,退不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低头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我再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別的。”
“別打听了。”李慕寒说。
周元一愣。
“你请人喝三顿酒,人情就欠下了。再打听,就得欠更多。欠多了还不起。”李慕寒看著他,“剩下的我自己来。”
周元沉默了一会儿,把碗往怀里一揣,笑了笑。“行,听你的。”
李慕寒拍了拍他肩膀,往山上走。
石阶还是那三千多级,但今天走起来比平时轻快得多。炼气八层的灵气在经脉里奔涌,每一步都像踩著风。两边的竹林沙沙响,风吹过来的时候,竹叶上的露水簌簌往下落,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到紫霄殿前,大长老已经坐在蒲团上了。
他闭著眼睛,呼吸平稳,白色道袍的衣摆垂在地上,纹丝不动。石桌上放著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冒著热气。
“坐。”大长老睁开眼,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李慕寒坐下。蒲团还是那个蒲团,坐上去就有温热从底下升起来,顺著腿往上走。但今天不一样——灵气一进经脉,就自动开始运转,一圈一圈,快得他自己都控制不住。青羽玄功的路线已经刻进了身体里,像走路一样自然。
“练到第几层了?”大长老问。
“第二层。”
“第八层了?”
李慕寒一愣。“您看出来了?”
大长老没答话,伸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是淡金色的,清澈见底,能看见杯底的茶叶一片一片舒展开来,像刚摘下来的一样。
“喝。”
李慕寒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入喉,一股热气从小腹升起,顺著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走到头顶。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这茶——”
“能稳境界。”大长老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著,“你十二天从七层衝到八层,太快了。根基不稳,以后要出事。这茶喝七天,能把你的根基夯实。”
李慕寒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师父,赵磊的右肩受过伤?”
大长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只是淡淡地看著他。“你打听到了?”
“嗯。”
“那你知不知道,他那伤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
大长老放下茶杯,看著殿门外。殿门外是平台,平台外面是云海,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山下的世界。
“三年前,內门大比。赵磊打到第三轮,对手是上一届的核心弟子,筑基初期。所有人都劝他认输,他不肯。打了半炷香,被人一剑刺穿右肩,从擂台上摔下来。养了半年才好。”
他顿了顿。
“从那以后,他每天练剑四个时辰,从不间断。阴天下雨的时候,右肩疼得抬不起来,他就用左手练。练了半年,左手剑法和右手一样快。”
李慕寒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右肩的伤,还是弱点吗?”
大长老看著他。“你觉得呢?”
李慕寒想了想。“如果他自己不在乎,那就不是。如果他天天想著,怕人碰,那就是。”
大长老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比他聪明。”
李慕寒没接话。殿外传来风声,云海翻涌著,像一大锅烧开的水。他盯著那片云海看了很久。
“师父,您跟赵磊的师父,是师兄弟?”
大长老的手顿了一下,杯里的茶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石桌上。“嗯。他叫陆沉,是我师弟。我们同门三百年,从炼气期一直走到金丹期。”
“关係好吗?”
大长老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曾经好过。”
李慕寒没再问。他站起来,朝大长老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大长老的声音——
“李慕寒。”
他回头。
大长老坐在蒲团上,白髮白须,白色道袍,银色的腰带。殿里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月后的排位战,赵磊会用左手剑。”
李慕寒一愣。“为什么?”
“因为右手剑,他怕你碰他的伤。左手剑,他没有弱点。”大长老看著他,“他练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李慕寒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木头被太阳晒得温热,掌心里有一股暖意。
“那我也练。”他说。
“练什么?”
“左手剑。”
大长老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秋天的菊花。
“你这个人,”他说,“有意思。”
李慕寒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元不在,门锁著,不知道去哪儿了。李慕寒没找他,推门进屋,点上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稳住了。他坐在蒲团上,把白羽剑放在膝盖上,盯著看。
剑鞘是白色的,看不出什么材质,摸上去温热的,像人的体温。剑柄上缠著银色的丝线,丝线下面刻著一个字——“羽”。他把剑拔出来,剑身雪白,亮得像冬天的雪。剑身上的羽毛纹路在灯光下缓缓流动,一圈一圈,像水的涟漪。
“阿九。”
“嗯。”
“你说融合已经开始了,到什么程度了?”
阿九沉默了一下。“你把灵气注入剑身,试试。”
李慕寒將灵气从掌心导出,注入剑柄。剑身亮了一下,那些羽毛纹路突然加速流动,像活过来了一样。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吸力——从剑柄传来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吸他的灵气。不是吸,是吞。灵气像水一样流进剑里,止都止不住。
他赶紧切断灵气,剑身的亮光暗下去,纹路也慢下来。
“感觉到了?”
“嗯。它在吃我的灵气。”
“不是吃。是在跟你融合。它在熟悉你的灵气,你的经脉,你的气息。等到它完全熟悉了,你们就是一体的。”
李慕寒把剑放在膝盖上,盯著那些还在缓缓流动的纹路。“你说上一任主人,是死在这个上面的。他融合了什么?”
阿九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慕寒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
“一把魔剑。”
“魔剑?”
“嗯。上古魔修的东西,杀气太重。他以为他能驾驭,结果被剑控制了。先是脾气变了,然后是行为变了,最后连人都变了。见人就杀,不分敌友。最后被几个元婴期联手镇压,死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李慕寒低头看著膝盖上的白羽剑。剑身上的纹路还在流动,安静的,平和的,像溪水。
“白羽不是魔剑。”
“不是。”阿九说,“但融合这件事,跟剑没关係,跟你有关。你能守住自己,就没事。守不住,就跟他一样。”
李慕寒把剑收进鞘里,放在身边。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窗欞上,一道一道的影子落在地上。
“我守得住。”他说。
阿九没说话。丹田里那颗光点闪了闪,像星星在眨眼。
第二天,李慕寒去找厉寒。
厉寒住在演武场边上的一间小屋里,门开著,能看见里面的陈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蒲团,墙上掛著几把剑。厉寒正坐在蒲团上擦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有事?”
“教我左手剑。”
厉寒看著他,没问为什么。他把手里的剑放下,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把没开刃的铁剑,扔过来。李慕寒接住,左手握剑,手感很彆扭。剑柄是圆的,握在手里像握著一根棍子,使不上劲。
厉寒也拿起一把铁剑,左手握剑。
“看好了。”他一剑刺出,快如闪电。剑尖在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然后收剑,站好。“你来。”
李慕寒学著刺了一剑。歪的,偏了足足半尺。剑尖走了一条弧线,像蛇爬过的痕跡。他又刺一剑,还是歪的。再刺,还是歪。
“你右手太强了。”厉寒说,“左手一动,右手就想去帮忙。你得把右手废了。”
“怎么废?”
厉寒从桌上拿了一根绳子,把他右手绑在身后。“练。练到右手忘了怎么用剑,左手就学会了。”
李慕寒低头看了看被绑住的右手,又看了看左手的剑。他深吸一口气,刺出一剑。歪的。再刺,还是歪。再刺,再刺,再刺——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他刺了不知道多少剑,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左手的虎口磨出了血,剑柄上黏糊糊的。但最后一剑,终於不歪了。
剑尖直直刺出,破空而去,带起一声尖锐的啸声。
厉寒点了点头。“明天继续。”
那天晚上,李慕寒回到屋里,左手在抖。抖得像筛糠,停都停不住。他坐在蒲团上,把白羽剑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丹田里的深金色漩涡缓缓旋转,灵气顺著经脉往左手走,温养著那些酸痛的肌肉和韧带。暖流经过的地方,酸痛一点点消退,像冰被热水化开。
“阿九。”
“嗯。”
“融合的事,跟左手剑有关係吗?”
阿九想了想。“有。你融合白羽的时候,用的是右手。右手已经跟白羽连上了。现在你练左手剑,等於是重新练。等左手也练好了,白羽就能在两只手之间自由切换。”
李慕寒睁开眼,看了看右手,又看了看左手。右手握著剑柄,温热。左手空著,冰凉。
“那就练。”
接下来的日子,李慕寒白天跟厉寒练左手剑,晚上在混沌戒里练青羽玄功。
左手剑练到第五天,能不歪了。第十天,能刺中三丈外的靶子。第十五天,能在一息之內刺出七剑,剑剑命中同一个点。厉寒说,够了。再练下去,就是右手剑的水平了。
青羽玄功也越练越顺。第二层稳固了,开始冲第三层。第九转越来越顺,从一天只能转一次,到一天能转三次,到一天能转七次。经脉被撑开,又癒合,再撑开,再癒合。每一次癒合,都比之前粗一分,韧一分。
第二十天的时候,丹田里的深金色漩涡猛地一震,顏色变了。从深金色变成淡紫色,紫得像傍晚天边的云。灵气从漩涡里涌出来,比之前浓了一倍不止,在经脉里奔涌,像一条大河。
炼气九层。
李慕寒睁开眼,灰濛濛的空间在他眼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能看见空气中每一粒灰尘的轨跡,能看见灵气流动的方向,能看见姜老脸上每一根鬍鬚的纹路。
他站起来,抽出白羽剑。左手握剑,灵气注入剑身。剑身亮起白光,那些羽毛纹路疯狂流转,像活过来一样。吸力又来了,但这次他没有切断灵气,而是任由它吸。
灵气从丹田涌出,经过经脉,注入剑柄。剑身越来越亮,越来越烫,像握著一团火。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眼前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停!”阿九的声音像一声惊雷,在脑子里炸开。
李慕寒猛地切断灵气,白羽剑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踉蹌了一步,扶著膝盖大口喘气,眼前金星乱冒。
“你疯了?”阿九的声音带著怒气,“你才炼气九层,就想完全融合?找死?”
李慕寒喘了半天才缓过来,坐在地上,把白羽剑捡起来。剑身上的纹路还在缓缓流动,安静的,平和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差多少?”他问。
阿九沉默了一下。“还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
“血。”
李慕寒抬起头。“血?”
“你的血,滴在剑上。滴上去之后,剑就认你为主,你们就彻底融合了。但滴上去的那一刻,你会承受剑里所有的记忆——它杀过的人,它经歷过的战斗,它曾经的主人的一切。那些记忆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你的意识衝垮。撑住了,你就是剑的主人。撑不住——”
他没说下去。
李慕寒低头看著手里的白羽剑。剑身上的羽毛纹路在灰光下缓缓流动,安静得像在睡觉。
“上一任主人,撑住了吗?”
“撑住了。”阿九说,“但他撑住了剑,没撑住自己。”
李慕寒把剑收进鞘里,站起来。
“等排位战结束再说。”
阿九没说话。丹田里的光点闪了闪,像星星在眨眼。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