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钟声响了。
不是青羽门那种沉沉的铜钟,是苍梧山的玉钟,声音清越,像冰裂,像玉碎,在山谷里迴荡了三遍才散。李慕寒睁开眼,帐篷顶的青布被晨光照得透亮,能看见外面的树影在晃。
五个人走出帐篷,沿著石阶往上走。论道峰在苍梧山最高处,石阶两边是万丈悬崖,云雾从崖底漫上来,白茫茫的,看不见底。风很大,吹得道袍猎猎作响,孙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大刀在背上哐当哐当响,像在给自己壮胆。
论道峰顶是一片巨大的平台,青石铺地,光可鑑人。平台中央搭著一座擂台,三丈高,十丈见方,汉白玉砌的,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擂台四角插著阵旗,旗面上绣著金色的符文,风吹过的时候,符文亮一下,暗一下,像呼吸。平台四周是一圈圈的石阶,从低到高,能坐上千人。石阶上已经坐满了人,十个宗门的弟子各据一方,衣服五顏六色的,像一片花海。
青羽门的位置在东边,五个人坐下来。李慕寒坐在最前面,膝盖上放著白羽剑。他扫了一眼四周——天剑宗的弟子都背著剑,剑鞘是白色的,统一制式,像军队。万花谷的女弟子穿著花裙子,头上戴著花环,嘰嘰喳喳地说笑著,像一群麻雀。兽王岭的弟子身边都跟著灵兽,有狼、有鹰、有蛇,最大的是一头黑熊,趴在主人脚边打瞌睡,呼嚕声像打雷。符籙宗的弟子每人抱著一摞符籙,翻来覆去地数,像在数钱。傀儡门的弟子身边站著几具傀儡,有铁的、有木的、有石的,最小的只有拳头大,最大的有一丈高,站在那里像一座塔。散修盟的人穿得最杂,有道士、有和尚、有俗人,还有一个光著膀子的大汉,胸口纹著一只下山虎。鬼谷的人穿著黑袍,戴著斗篷,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佛光寺的和尚穿著灰色的僧袍,手里捻著佛珠,闭著眼睛念经,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李慕寒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丹田里的两颗星星亮著,银白和雪白的光交织在一起,很稳。心跳也稳,咚,咚,咚,不急不慢。
卯时三刻,一个人走上高台。
是个老者,白髮白须,穿著一身灰色的道袍,手里拄著一根拐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但站到台上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变了——一股庞大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山,像海,像天塌下来。平台上所有人都安静了,连那头打瞌睡的黑熊都醒了,缩在主人脚边,浑身发抖。
金丹巔峰。李慕寒在心里说。跟大长老一个境界。
“规矩,老夫只说一遍。”老者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五十个人,抽籤定对手,两两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第一轮淘汰二十五人,第二轮十三人——有一人轮空。第三轮七人,第四轮四人,第五轮两人,第六轮一人。最后胜出的,是天骄。”
他顿了顿。
“可以用武器,可以用法术,可以用符籙,可以用傀儡,可以用灵兽。但不许下死手。一方认输或落下擂台,比试结束。违规者,取消资格,逐出苍梧山。”
他一挥手,一个年轻弟子捧著木箱走上台。
“抽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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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个人依次上台,把手伸进木箱,摸出一块玉牌。李慕寒摸到的是十七號。厉寒是三十三號。苏念是八號。孙虎是四十一號。沈月是二十五號。
第一轮,李慕寒对一个符籙宗的弟子。那人穿著黄色道袍,手里攥著一摞符籙,厚厚一叠,像一副扑克牌。锣声一响,他劈手就扔出五张符籙——火球符、冰锥符、雷符、风刃符、土墙符,五张符同时炸开,火光、冰屑、雷电、风刃、土墙一起涌过来,铺天盖地。
李慕寒没躲。右手银月剑亮起,银光一闪,火球被劈开,冰屑被震散,雷电被引偏,风刃被切断,土墙被贯穿。五张符籙的攻势在一息之间全部瓦解。符籙宗的弟子脸色一变,又要扔符,但李慕寒已经到了他面前。白羽剑抵在他喉咙上,剑尖离皮肤半寸,寒气逼人。
“认输。”
那人咽了口唾沫,把符籙收起来。“认输。”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议论。“青羽门的?剑法不错。”“符籙宗那个太弱了,连近身都防不住。”“不是他弱,是青羽门那个太快。”
第二轮,李慕寒对一个兽王岭的弟子。那人身边跟著一头灵狼,灰毛,绿眼,肩高四尺,獠牙外翻,喉咙里一直发出低沉的吼声。锣声一响,灵狼先扑上来,快得像一道灰影。李慕寒侧身躲开,银月剑刺向灵狼的脖子。灵狼在空中扭身躲开,落地就扑,配合主人的长枪,一左一右,封死了他的退路。
李慕寒不退。左手白羽剑挡住长枪,右手银月剑刺向灵狼。灵狼躲开了第一剑,没躲开第二剑——银月剑从它前腿之间穿过去,刺入胸口。灵狼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血从伤口涌出来。兽王岭的弟子脸色大变,扔了长枪扑过来抱住灵狼,眼眶红了。
“认输!”他喊,声音沙哑。
李慕寒收剑,点了点头。那人抱著灵狼跳下擂台,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三轮,对手是鬼谷的弟子。黑袍,斗篷,脸藏在阴影里,看不见长相。锣声一响,那人没动,但李慕寒感觉背后一凉——一道黑影从地面窜出来,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脚踝。黑影是冷的,冷得像冰,缠上的瞬间脚就麻了。
李慕寒没低头看,银月剑往地面一刺,剑尖入地三寸。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缩回地里。鬼谷的弟子身子晃了晃,斗篷下的脸白了一瞬。他又抬手,三道黑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扑来。李慕寒左手白羽剑划了一个圆,白光在身前织成一道屏障。黑影撞上来,碎了,像玻璃砸在地上。他右手银月剑刺出,剑光穿过黑影的碎片,直奔鬼谷弟子的胸口。那人往后退了三步,退到了擂台边缘。李慕寒的剑停在他胸前半寸。
“认输。”鬼谷弟子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第四轮,对手是佛光寺的和尚。灰僧袍,念珠,光头,眉心有一颗红痣。他站在擂台中央,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念经,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念得很慢,很稳。锣声一响,他没动,李慕寒也没动。两人隔著五丈对视,谁也不先出手。台下有人嘘了一声,又安静了。
念了十几声阿弥陀佛之后,和尚睁开眼。“施主,请。”
李慕寒没客气。银月剑刺出,快如闪电。和尚抬手,掌心亮起一团金光,挡住了剑尖。金光和银光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和尚退了一步,李慕寒也退了一步。
和尚的手在抖。金光暗淡了一些,但没散。他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金光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更亮。
李慕寒又刺出一剑,这回是两把剑齐出。银月剑刺左,白羽剑刺右。和尚的金光只能挡住一边,另一边——白羽剑刺入他的肩膀,入肉半寸。血从僧袍里渗出来,把灰色的布染成深色。
和尚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血,又抬头看李慕寒。“施主剑法高明。贫僧认输。”
他双手合十,鞠了一躬,转身走下擂台。
第四轮打完,太阳已经偏西了。李慕寒站在擂台边,看著剩下的几个人。厉寒打贏了三场,输了一场,排在第九。苏念贏了四场,输了一场。孙虎贏了两场,输了两场。沈月贏了一场,输了三场。青羽门五个人,三个进了前十。
最后一轮,李慕寒的对手是天剑宗的首席弟子。
那人叫陆青云,二十出头,白衣如雪,剑眉星目,腰间掛著一把白色的剑,剑鞘上刻著一个“天”字。他站在擂台中央,风吹过来,衣袂飘飘,像画里的人。台下的天剑宗弟子齐声喊著什么,声音整齐得像军队。
锣声一响,两人同时出剑。
陆青云的剑是白色的,白得像雪,快得像风。一剑刺来,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剑气激盪,擂台上的阵旗都被吹得猎猎作响。李慕寒侧身躲开,银月剑刺向他的腰侧。陆青云不收剑,剑锋一转,横削李慕寒的脖子。
两把剑在空气中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响声,像钟磬。两人各退三步。
陆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抬头看李慕寒。“你用的是两把剑?”
“嗯。”
“有意思。”陆青云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闪电。他又攻上来,这回不是一剑,是九剑。九道剑光从不同角度刺来,封死了李慕寒所有退路。每一剑都快,每一剑都准,每一剑都带著凌厉的剑气。
李慕寒左手白羽剑划圆,右手银月剑直刺。白羽剑的剑气柔得像水,缠住陆青云的剑,化解了七剑。银月剑从空隙中穿过,刺向陆青云的胸口。陆青云侧身躲开,慢了半拍,道袍被剑锋划破一道口子。
台下一片惊呼。
陆青云低头看了看道袍上的口子,抬起头,笑容收了。“好。”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动了。
不是快,是看不见。李慕寒只看见一道白影闪过,剑就已经到了面前。他来不及躲,只能挡。白羽剑横在身前,挡住了这一剑,但剑上的力道太大了,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陆青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剑接一剑,一剑快过一剑,每一剑都带著雷霆万钧之势。
李慕寒左支右絀,步步后退,被逼到了擂台边缘。
台下青羽门的人站起来了。孙虎喊了一声什么,被台上的风声盖住了。苏念攥紧了手里的竹篓带子。厉寒的手搭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李慕寒咬著牙,丹田里的两颗星星猛地亮了。银月剑和白羽剑同时亮起,银光和白光交织在一起,在他身前织成一道剑网。陆青云的剑刺进剑网,被缠住,拔不出来。两人僵持了一瞬,然后同时发力——两把剑弹开,剑气四散,擂台上的阵旗被吹断了两根。
两人各退五步,都站在擂台边缘。
李慕寒的虎口裂了,血顺著剑柄往下流,滴在汉白玉的擂台上,红得刺眼。陆青云的道袍破了三个口子,头髮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
陆青云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炼气十层?”
“嗯。”
“我也十层。”陆青云把剑收进鞘里,“但你的剑,比我的重。”
他转身走下擂台。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李慕寒站在擂台边缘,大口喘气。银月剑上的血顺著剑身往下流,滴在擂台上,吧嗒吧嗒。他把剑收回去,走下擂台。孙虎衝上来扶住他,苏念递过来一颗疗伤的丹药,厉寒把水囊递给他。
“第几?”李慕寒问。
“第三。”厉寒说,“陆青云第二。苍梧派那个拿了第一。”
李慕寒点点头,把丹药吞了,喝了一口水。他回头看擂台,擂台上站著一个人——苍梧派的弟子,穿青色道袍,手里没有武器。刚才那一战,他看见了。那人不用剑,不用刀,不用任何法器,只凭一双拳头,把对手打下擂台。拳头上有金色的光芒,像镀了一层金。
“那人叫什么?”
“林破天。”厉寒说,“炼气十层巔峰。体修。拳头能开山。”
李慕寒点点头,把名字记在心里。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像烧红的铁。论道峰上的人渐渐散了,十个宗门的弟子各自回各自的帐篷。李慕寒走在最后面,脚步有点虚,但很稳。虎口的血已经止住了,结了一层薄痂,硬硬的,绷著皮肤。丹田里的两颗星星暗了一些,但还在亮,银白和雪白的光交织在一起,像夜空里的星云。
回到帐篷,他在铺位上坐下来,把白羽剑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丹田里的漩涡转得很慢,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淌,温养著受伤的虎口和酸痛的肌肉。周元给他准备的丹药派上了用场,培元丹吃了一颗,聚气丹吃了两颗,灵气慢慢补回来了。
“阿九。”
“嗯。”
“第三名。够不够?”
“够了。”阿九说,“天骄之邀前三,够你在大长老面前交差了。”
李慕寒点点头,没再说话。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帐篷上,把青色染成了银白。远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练剑。他听著那些声音,慢慢运转周天。
明天还有一场。跟天剑宗那个第二名的陆青云还要打一场,爭第二。但他不想打了。第三就够了。陆青云比他强,林破天比他更强。他不急,慢慢来。等筑基了,等混沌戒的核心打开了,等五龙鼎炼出筑基丹了,再回来找他们。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周天。丹田里的漩涡转得快了一点,两颗星星亮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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