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修城的城墙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的光,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李慕寒把飞舟落在城门口,那个老头还坐在门槛上打瞌睡,怀里抱著那杆旗,旗上的“散修联盟”四个字被露水打湿了,墨跡洇开了一点。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了李慕寒一眼,又闭上了。李慕寒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院子里的槐树开花了,细细碎碎的黄花落了满地,石桌石凳上全是花瓣。老祖坐在石凳上,手里端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太上长老坐在他对面,左臂还吊著,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白,像宣纸。
“来了?”老祖把茶杯放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李慕寒坐下来,把苍梧宗的事说了一遍。天狼宗三位元婴、五位金丹、三十多位筑基,攻打苍梧宗三天三夜,没打下来。昌坤上人被张玄一拳打中左肩,旧伤復发,吐了血,带著人退了。他说得很细,从昌坤上人站在舟头喊话,到张玄从光罩里衝出去一拳轰上去,到天狼宗的修士被五把剑追著杀,到昌坤上人吐血撤退。每一个细节都说了。
老祖听完,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天狼宗连苍梧宗一个宗门都打不过。三个宗门打他一个,他扛不住。”
“是。”李慕寒说,“我们联合苍梧宗、天剑宗,三派合力,打回去。”
太上长老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能说动天剑宗和苍梧宗?”
“我说不动。但您能。”
太上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著自己吊在胸前的左臂,手臂上的绷带已经发黄了,边角起毛了。他把绷带解下来,活动了一下左臂——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但能动了。“五年了。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够了。”他把绷带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我去。”
老祖也站起来。“我也去。”
李慕寒把飞舟从混沌戒里取出来,三个人跳上去。飞舟升起来,穿过云层,往东边飞。老祖站在舟头,风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太上长老坐在舟尾,闭著眼睛,手里攥著那块掌门玉印——李慕寒给他的,让他拿著,说是师父的东西,应该由长辈保管。太上长老攥得很紧,指节都捏白了。
天剑宗在青云山东北八百里,飞舟两个时辰就到了。山门还是那个山门,白色的石柱上刻著“天剑”二字,在阳光下泛著白光。守门的弟子认识李慕寒,没拦,直接放行。太上长老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年轻人。李慕寒跟在他后面,看著他花白的头髮在风里飘著,背挺得笔直。
天剑宗的太上长老叫李太白,元婴中期,剑道已经以臻化境。他住在天剑宗最高处的太虚殿里,殿门开著,里面点著一盏灯,灯光昏黄。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放著一把剑,剑身雪白,像一泓秋水。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目光在太上长老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李慕寒身上,最后落回太上长老脸上。
“青羽门的?”
“是。”太上长老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苍梧宗的事说了一遍。天狼宗攻打苍梧宗,没打下来。天狼宗的野心不止苍梧宗,苍梧宗之后,就是天剑宗。“天狼宗有灵脉矿,灵石多,资源多。拖得越久,他越强。趁他还没站稳脚跟,打回去。”
李太白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把面前的剑拿起来,拔出一寸,剑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把剑推回去,放在膝盖上。“天剑宗,参战。”
太上长老点点头,站起来,带著李慕寒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李太白的声音。“青羽门,拿回来之后,好好经营。別再让人灭了。”
太上长老没回头,继续往外走。他的背挺得更直了。
苍梧宗在青云山脉南边,飞了一天一夜。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苍梧宗的山门上,青色的石柱泛著幽幽的光。林破天站在山门口,看见李慕寒从飞舟上跳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老祖和太上长老。
“来了?”
“来了。找你师祖。有事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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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破天转身往山上走。苍梧宗的大殿在山顶,殿里点著灯,张玄坐在最上面,光头上泛著油光,正在吃一只烤羊腿。他看见太上长老进来,把羊腿放下,油手在僧袍上擦了擦。
“青羽门的?什么事?”
太上长老把来意说了。联合三派,攻打天狼宗。天狼宗灭了青羽门,又打苍梧宗,下一个就是天剑宗。三派合力,灭了他。
张玄听完,把羊腿骨头扔在桌上,骨头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噼啪响。“打。”
一个月后,三派大军在青羽门旧址集合。七位元婴老祖站在最前面——天剑宗三位,苍梧宗两位,青羽门两位。金丹期十二位,筑基期六十多位。青羽门最少,只有八个人。两位元婴,六个筑基。六个人站在一群陌生人中间,穿著各色道袍,像六棵移栽到野地里的树。但他们的背挺得很直。
飞舟升起来,七艘,一字排开,往天狼宗的方向飞。李慕寒站在青羽门的飞舟上,五把剑悬在身侧,银白、雪白、金白、漆黑、幽蓝,五道光在晨光里交织。他把绝杀剑握在手里,剑身上的暗纹在阳光下缓缓流动,像血管,像树根。
天狼宗的山门在青云山脉西北边,建在一座黑色的山上。山是黑的,石头是黑的,连树都是黑的。山门上刻著一只狼头,张著嘴,露著牙,眼睛是两颗红色的灵石,在阳光下闪著血光。昌坤上人站在山门口,黑色道袍,血红色眼睛,左肩比右肩低一些。他看著远处飞来的七艘飞舟,脸色变了。
“七位元婴?怎么可能?”
张玄从飞舟上跳下来,一拳轰向昌坤上人。拳头上有金色的光芒,亮得像太阳。昌坤上人举剑格挡,拳剑相撞,他退了五步,张玄退了一步。李太白从天剑宗的飞舟上飞下来,剑光如雪,刺向昌坤上人的左肩——旧伤的位置。昌坤上人侧身躲开,慢了半拍,剑锋擦著左肩过去,划开一道口子,血溅出来。
两位元婴高手,打一个元婴中期。昌坤上人左支右絀,步步后退。他的左肩在流血,右手握剑的手在抖。李太白的剑快如闪电,张玄的拳头重如泰山。他挡得住剑,挡不住拳;挡得住拳,挡不住剑。第一百招的时候,张玄一拳轰在他胸口,胸骨塌了一块。他吐了一口血,退后三步。李太白的剑刺进他的右肩,剑尖从肩胛骨穿过去。他惨叫一声,手里的剑掉了。
李慕寒从飞舟上跳下来,青霜剑在手里亮起幽蓝的光。他走到昌坤上人面前,看著他。昌坤上人的眼睛还是血红色的,竖瞳,像蛇。他瞪著李慕寒,嘴张著,想说什么,说不出来。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这把剑,是我师父的。”李慕寒把青霜剑举起来,“他用这把剑守了青羽门三百年。你毁了他。现在,我用这把剑,毁了你。”
青霜剑刺进昌坤上人的胸口,剑尖从后背穿出来。昌坤上人的身子猛地绷直,然后软下来,眼睛闭上了。他的肉身被灭。但他的元婴从头顶飞出来,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像婴儿一样的东西,快得像一道光,往西边飞去。几位元婴老祖同时出手去抓,没抓住。元婴的逃跑速度太快了,一眨眼就消失在天边。
“跑了。”张玄把拳头收回来,看著昌坤上人的尸体,“元婴跑了,有可能夺舍重生。”
李慕寒把青霜剑拔出来,剑身上的血顺著剑槽往下流。他把剑在昌坤上人的道袍上擦了擦,收回去。“跑就跑。下次见面,再杀一次。”
打扫战场用了三天。天狼宗的修士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山门破了,灵脉矿占了,库房里的灵石、丹药、法器堆成了山。三派开始分东西。
天剑宗分了三成,苍梧宗分了三成,青羽门分了两成,剩下两成留著以后再说。青羽门原来的地盘和资源,全部划归青羽门。天狼宗的地盘和资源,青羽门只分到了四分之一。老祖看著那份清单,点了点头。“够了。”太上长老也点了点头。“够了。”李慕寒也点了点头。“够了。”
够重新开始了。
飞舟从废墟上升起来,往青羽门的方向飞。老祖站在舟头,风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太上长老坐在舟尾,手里攥著那块掌门玉印,攥得很紧。李慕寒站在他旁边,五把剑悬在身侧,在阳光下泛著光。
青羽门的山门倒了,石柱断了,石阶碎了,竹林烧了,宫殿塌了。五年了,废墟上长满了野草,野草开著花,黄的、白的、紫的,在风里摇。李慕寒从飞舟上跳下来,踩在碎石上,脚下哗啦哗啦响。他走到紫霄殿的废墟前,扒开野草,找到了那块石碑。石碑上刻著“青羽”两个字,字跡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把石碑扶起来,立在废墟前面。
老祖从飞舟上走下来,站在石碑旁边。太上长老也走下来,站在石碑另一边。六个人从飞舟上跳下来,站在李慕寒后面。八个人站在废墟前面,谁也不说话。
老祖先开口了。“青羽门,回来了。”
太上长老把掌门玉印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李慕寒。“拿著。你是掌门。”
李慕寒接过来,玉印入手温热,能感觉到玉印里有一股灵气在流动,像心跳。他把玉印收进混沌戒里,转身看著那六个人。
“兄弟们,干活了。把家修好。”
六个人笑了。周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孙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沈月嘴角翘了一下,苏念低下头,但肩膀在抖,厉寒没笑,但他的眼睛亮了。
他们开始在废墟里翻找。能用的石头留著,不能用的扔了。樑柱还能用的扶起来,不能用的换新的。瓦片碎了的重新烧,墙塌了的重新砌。李慕寒把飞舟上的灵石取下来,这是战利品,把它们嵌在废墟四周,布了一个聚灵阵。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个月后,紫霄殿修好了。不是原来那个样子,但更加的结实,更加的漂亮。墙是青石砌的,梁是铁木做的,瓦是灵陶烧的。殿里点著灯,灯光昏黄,照在大长老的牌位上。牌位是李慕寒刻的,上面写著“青羽门掌门苏离之位”几个字,放在大殿最深处。
他站在牌位前面,把青霜剑从丹田里唤出来,插在牌位旁边。“师父,青羽门回来了。你的剑,我带回来了。”
剑身震了一下,像心跳。他把剑留在那里,转身走出大殿。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著眼站了一会儿,往山下走。石阶修好了,新的,青石板的,一级一级,从山顶铺到山脚。两边的竹林重新种了,竹苗还小,在风里摇。
他走到山门口,站在那两根石柱中间。石柱是新的,上面刻著“青羽”两个字,笔力遒劲,像剑锋划过。他看著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阿九。”他在心里喊。
“嗯。”
“青羽门,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他笑了笑,转身往山上走。五个人在紫霄殿前等他,周元手里攥著符笔,孙虎扛著刀,沈月缠著鞭子,苏念端著药瓶,厉寒抱著剑。他们站在夕阳里,身上披著金色的光。
“兄弟,接下来干什么?”周元问。
李慕寒把五把剑从丹田里唤出来,悬在身侧。银白、雪白、金白、漆黑、幽蓝,五道光在暮色里交织。他看了看剑,又看了看那五个人。
“修炼。把青羽门做大。”
五个人笑了。夕阳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笑容染成金色。远处的瀑布声轰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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