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慕寒就醒了。他躺在紫霄殿后面的寢殿里,床是新的,木头还带著清香,褥子是新絮的,软得像云。窗外有鸟叫,不是山里的野鸟,是苏念养在药圃里的灵禽,叫声清脆,像玉珠落盘。他躺了一会儿,听著那些声音,把过去五年在山洞里睡觉的日子翻出来对比了一下。山洞里的石头床硬得像铁,褥子是兽皮缝的,睡著硌骨头。现在这张床,软得他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太舒服了,舒服得不像真的。
他坐起来,把绝杀剑从丹田里唤出来。黑色的剑悬在身前,剑身上的暗纹比五年前密了一倍,在晨光里缓缓流动,像血管,像树根。他把剑握在手里,剑身温热,像活物的体温。他摸了摸剑身上的暗纹,一道一道的,凸起来,像伤疤。
“阿九。”他在心里喊。
“嗯。”
“今天去接我娘。”
“几年没见了?”
“五年多了。”
阿九没说话。丹田里的光点闪了闪,像星星在眨眼睛。李慕寒把剑收回去,站起来,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凉颼颼的,带著草木的湿气和灵草的清香。紫霄殿前面的平台上,五个人已经在等他了。
李慕寒从殿里走出来,五个人同时看著他。
“走吧。接我娘。”
飞舟从山门上升起来,穿过云层,往石凹村的方向飞。六个人站在飞舟上,谁也不说话。风从耳边刮过,呼呼的。李慕寒站在舟头,看著前方的云海。云海翻涌著,白茫茫的,看不见山下的世界。但他知道,石凹村在云海下面,在青云山脚下,在白石镇往西三十里的地方。他娘在那里等他。
飞了半个时辰,飞舟落在白石镇外面的树林里。六个人从舟上跳下来,李慕寒把飞舟收进混沌戒里。他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周元跟在他后面,小跑著才能跟上。“兄弟,走慢点,你娘又不会跑。”李慕寒没慢下来,走得更快了。
石凹村到了。老槐树还在,枝丫比以前粗了,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有几个小孩在玩泥巴,看见他们六个,扔了泥巴就跑。李慕寒没管他们,径直往村里走。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土坯茅草,一家挨著一家。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直直的,被晨风吹散了。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混著野菜粥的味道,还有鸡屎的味道。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停住了。院墙修过了,不是他上次修的那道,是新的,青砖砌的,一人多高。柴门换了,不是以前那扇破门板,是新的木门,门板上刷了桐油,亮晶晶的。他推开门。
娘在院子里餵鸡。五只老母鸡,肥嘟嘟的,羽毛油亮,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弯著腰,手里攥著一把米,一点一点地撒。头髮比五年前更白了,白得像雪。背也更驼了,像一张拉不满的弓。但她脸上的皱纹少了,不是那种乾裂的河床般的深沟,是浅浅的纹路,像老树的年轮。她的眼睛也亮了,不是浑浊的、雾蒙蒙的那种亮,是清亮的、有光的亮。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米撒了一地。
“慕寒?”
李慕寒站在门口,看著她。五年多了,从山洞到天剑宗,从散修城到苍梧宗,从打天狼宗到重建青羽门,他一直在忙。忙得没时间回来看她。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娘,我来接你了。”
娘愣在那里,手里的米袋子掉在地上,米洒了一地。她蹲下来,伸手摸他的脸。手是粗糙的,乾裂的,指甲缝里还有泥。但很暖。从脸颊摸到下巴,从下巴摸到额头,从额头摸到头髮。摸了一遍,又摸一遍。她的眼泪下来了,一滴一滴的,滴在他脸上。
“高了。壮了。白了。”她说著,声音在抖。
李慕寒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娘,我在山上当掌门了。有自己的房子了。你跟我上山,住我旁边。我天天陪你。”
娘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掌门?你?”
“嗯。青羽门的掌门。”
娘愣了半天,又哭了。这回是笑著哭的,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脸上全是褶子。她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你等一下,娘收拾东西。”李慕寒跟进去。屋里还是那间屋,但不一样了。墙刷白了,顶上新茅草,地是青砖铺的。灶台是新砌的,锅是新买的,碗是新添的。床上的被子是新絮的,软软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著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冒著热气。
“刘老爷派人来修的。”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隔三差五就派人来送东西。米、面、油、盐、肉、菜,啥都有。还给我请了个大夫,每月来诊一次脉。我的身子骨比前几年好多了,咳嗽也好了,腿也不疼了。”
李慕寒想起刘老爷。白石镇的首富,他刚进青羽门的时候,刘老爷送了他很多东西。后来他托刘老爷照看他娘,刘老爷照看了五年多。他从混沌戒里取出一瓶培元丹,放在桌上。“娘,这是我自己炼的丹药。吃了能强身健体。一天一颗,不能多吃。”
娘把瓶子拿起来,看了看,收进怀里。“你还会炼丹?”
“嗯。跟周元学的。”他指了指门口的周元。周元从门口探进头来,嘿嘿笑。“大娘,我教的。他学得快,比我炼得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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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看著周元,又看了看门口那五个人。孙虎扛著刀站在院子里,沈月站在他旁边,苏念在跟那五只老母鸡说话,厉寒靠在门框上,抱著剑。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眼睛不够使。
“都是你的朋友?”
“都是我的朋友。也是青羽门的长老和堂主。”
娘点点头,把收拾好的包袱递给李慕寒。包袱不大,里面就几件换洗的衣裳和那瓶丹药。她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五只老母鸡。“鸡怎么办?”
“带走。”李慕寒把五只老母鸡收进混沌戒里。娘的眼睛瞪大了。“鸡呢?”
“收起来了。到山上再放出来。”
娘张了张嘴,没说话。她转身看了看这间住了几十年的屋子。墙是新刷的,顶是新盖的,地是新铺的。但墙还是那堵墙,顶还是那个顶,地还是那块地。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从新媳妇住到老太婆。她伸手摸了摸门框,门框上有一道刻痕,是她每年给李慕寒量身高的时候刻的。从一尺到两尺,从两尺到三尺,从三尺到四尺。刻痕密密麻麻的,像树的年轮。
“走吧。”她转过身,往外走。
飞舟从树林里升起来,穿过云层,往青羽门的方向飞。娘站在飞舟上,两只手紧紧攥著舟沿,指节都捏白了。她看著脚下的云海,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著,说不出话。李慕寒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著她的胳膊。“娘,別怕。掉不下去。”
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脚下的云海,把舟沿攥得更紧了。但她没闭眼,一直看著,看著云海在脚下翻涌,看著山峰在云海里露出来,像岛,像船,像鯨鱼的背。飞了半个时辰,青羽门到了。从空中看下去,山门是新的,石柱是新的,石阶是新的,竹林是新的。紫霄殿在最高处,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泛著金光。瀑布从山顶倾泻下来,水花四溅,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化成彩虹。灵草种满了山坡,五顏六色的,像花的海洋。灵禽在药圃里飞,叫声清脆,像玉珠落盘。
娘站在飞舟上,看著这一切,眼睛不够使。“这是……青羽门?”
“嗯。青羽门。”李慕寒把飞舟落在紫霄殿前面的平台上,扶著娘走下来。平台是汉白玉砌的,光可鑑人。娘踩在上面,脚不敢用力,怕踩坏了。李慕寒扶著她走进紫霄殿。殿里点著灯,灯光昏黄,照在大长老的牌位上。牌位后面是一幅画像,画的是大长老,白髮白须,白色道袍,银色腰带,像画里的仙人。
“这是谁?”娘问。
“我师父。青羽门的前任掌门。”
娘在牌位前面站了一会儿,鞠了一躬。李慕寒扶著她走出紫霄殿,往后面走。后面有一排屋子,是给他和五个兄弟住的。最东边那间是给娘留的。屋子不大,但乾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蒲团、一个衣柜。窗户上糊著新纸,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窗台上放著一盆花,是苏念种的,开著小黄花,香香的。
“娘,你住这儿。我住隔壁。有什么事就喊我。”
娘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褥子,软的。她抬头看著李慕寒。“你住隔壁?”
“嗯。隔一堵墙。”
娘点点头,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把那几件衣裳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里。又把那瓶丹药放在桌上,摆正。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在抖,但嘴角是翘著的。
李慕寒站在门口,看著她。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髮染成金色。她弯著腰叠衣裳,动作很慢,像老树在风里摇。他想起了小时候,娘也是这样弯著腰给他叠衣裳。那时候他才几岁,衣裳是別人不要的,娘改小了给他穿。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压平了再穿。
“娘。”他开口。
娘抬起头。
“我以后天天陪你吃饭。”
娘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秋天的菊花。“行。”
从那天起,李慕寒每天陪娘吃早饭。卯时起床,先去紫霄殿处理宗门事务,然后去膳堂打饭,端到娘屋里。娘吃粥,他吃肉。娘吃得慢,他吃得快。他吃完了等娘,娘吃完了把碗递给他。他洗碗,她晒太阳。然后他去忙宗门的事,她在院子里餵鸡。那五只老母鸡从混沌戒里放出来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肥嘟嘟的,羽毛油亮。娘每天给它们餵米,跟它们说话。它们听懂了,每天下五个蛋,从不偷懒。
青羽门重建,百废待兴。第一件事是招人。李慕寒带著五个人去凡界招弟子。有灵根的,不管几灵根,都招。五灵根也要,四灵根也行,三灵根更好,双灵根和天灵根不指望。第一次招了五十个,第二次招了一百个,第三次招了二百个,第四次招了一百五十个。半年时间,招了五百多个弟子。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八岁。有男有女,有穷有富,有聪明的有笨的。李慕寒一视同仁,每人每月发五块灵石、一瓶丹药、三张符籙。表现好的,奖励加倍。
五百多个弟子住在山脚下的新房里。房子是孙虎带人盖的,青砖黛瓦,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每个房间住四个人,每人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蒲团。窗户上糊著新纸,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他们在山上修炼,在山下吃饭。膳堂是沈月管的,每天三顿饭,有肉有菜有汤。弟子们吃得饱,穿得暖,睡得香,修炼也卖力。
宗门管理要跟上。李慕寒封厉寒为长老,掌管宗门纪律。厉寒话不多,但办事利索。谁犯了门规,该罚的罚,该关的关,该逐的逐。弟子们怕他,但也服他。封苏念为丹堂堂主,掌管炼丹。苏念带著几个炼丹天赋好的弟子,日夜炼丹。培元丹、聚气丹、生肌丸、解毒丹、养神丹,一炉一炉地炼,一瓶一瓶地装。丹药堆满了库房,够五百多个弟子用一年的。
封周元为符籙堂堂主,掌管画符。周元带著几个画符天赋好的弟子,日夜画符。火球符、冰锥符、雷符、灵甲符、隱息符,一张一张地画,一摞一摞地码。符籙堆满了库房,够五百多个弟子用一年的。封孙虎为青云峰峰主,掌管青云峰的防务。孙虎带著几个体修天赋好的弟子,日夜练功。刀法、拳法、身法、阵法,一样一样地练。青云峰的防务固若金汤。封沈月为青鸟峰峰主,掌管青鸟峰的防务。沈月带著几个法修天赋好的弟子,日夜练功。鞭法、法术、遁术、阵术,一样一样地练。青鸟峰的防务也固若金汤。
李慕寒自己当掌门,掌管全局。每天卯时起床,先处理宗门事务——弟子们的修炼进度、丹药和符籙的库存、灵石的收支、防务的漏洞。巳时去演武场练剑,五把剑同时驭,在演武场上飞半个时辰。午时陪娘吃饭。未时去灵脉矿,看著弟子们挖灵石。申时回紫霄殿,看弟子们的修炼报告。酉时再去演武场练剑。戌时陪娘喝茶。亥时回寢殿修炼,到子时睡觉。
灵脉矿在天煞谷再往北三百里的地方。矿很深,岩层很硬,还有妖兽守著。李慕寒发布任务,弟子们可以组队去挖矿。挖出来的灵石,七成归宗门,三成归自己。弟子们积极得很,每天都有人组队去挖。挖出来的灵石堆成了山,库房不够用,又建了一个新库房。
一年后,青羽门变样了。山门更大了,石柱更高了,石阶更宽了。竹林更密了,竹竿更粗了,竹叶更绿了。宫殿更多了,墙更高了,瓦更亮了。灵草更茂了,花开得更艷了,香飘得更远了。灵禽更多了,叫声更脆了,飞得更欢了。瀑布还是那个瀑布,水从高处砸下来,轰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但瀑布下面的潭子挖深了,潭水更清了,鱼更多了。弟子们在潭边修炼,在潭里洗澡,在潭边钓鱼。
紫霄殿前面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著“青羽门”三个字,笔力遒劲,像剑锋划过。石碑是李慕寒刻的,用银月剑一笔一画刻出来的。
“师父。”他说,“青羽门,比以前更好了。”
风吹过来,把石碑上的灰尘吹走了。阳光照在石碑上,“青羽门”三个字泛著金光。他站在石碑前面,看著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团雾,瀑布声还是那个声音。但不一样了。山上有人了,五百多个人。他们在修炼,在练剑,在画符,在炼丹,在挖矿。他们在吃饭,在睡觉,在说话,在笑。
李慕寒转过身,往山下走。走到膳堂门口,周元从里面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粥。粥是热的,红枣粥,红枣切碎了,皮都煮开了,甜味渗进米汤里。他把粥递过来。“兄弟,喝粥。”
李慕寒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甜味在嘴里化开,顺著喉咙往下走。他把粥喝完,把碗还给周元,继续往山下走。走到山门口,站在那两根石柱中间。石柱上刻著“青羽”两个字,笔力遒劲,像剑锋划过。他看著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阿九。”他在心里喊。
“嗯。”
“青羽门,活了。”
“嗯。活了。”
他笑了笑,转身往山上走。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瀑布声轰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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