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符发出去三天,没有回音。李慕寒又发了一张,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有回音。他站在紫霄殿前面的平台上,把两张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符纸还是黄的,符文还是红的,就是没有青光闪起来。他把符收进混沌戒里,把神识放出去,覆盖了方圆三百里。东边的天剑宗,一切如常。西边的苍梧宗,也一切如常。不巧的是,陆青云和林破天都在闭关——金丹后期巔峰圆润得不能再圆润了,服下了元婴丹,正在衝击元婴。闭关的石门紧闭著,门口守著各自的师弟,谁也进不去。
“等不了。”李慕寒把神识收回来,转身往紫霄殿后面走。殷沙丽在屋里叠衣裳,素儿缠在她手腕上,头昂著,看著窗外的太阳。娘坐在床边,手里端著一碗粥,粥已经凉了,米汤凝成一层膜。他把殷沙丽拉到身边,把事情说了。去魔族,见你父亲,见魔主。殷沙丽的手停了一下,把衣裳放下,看著他的眼睛,紫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好。”
飞舟从山门升起来,穿过云层,往北边飞。李慕寒站在舟头,殷沙丽站在他旁边,素儿缠在她手腕上。风吹过来,把殷沙丽的头髮吹起来,飘在他的脸上,痒痒的。他从混沌戒里往外拿礼物——丹药,五阶极品的,培元丹、破障丹、生肌丹,一瓶一瓶码得整整齐齐。桂花糕,殷沙丽亲手做的,用油纸包著,一包一包摞得高高的。衣裳,殷沙丽亲手做的,深蓝色的长袍,领口绣著银色的云纹,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
“你父亲会喜欢吗?”李慕寒把那件长袍抖开,看了看,又叠好。
“会。”殷沙丽把长袍接过去,收进储物袋里,“你送的,他都会喜欢。”
魔族领地在青云山脉最北边,飞舟飞了三天才到。从空中看下去,山是黑色的,石头是黑色的,连树都是黑色的。山门是黑色的,两根石柱上刻著两只张著嘴的狼头,狼头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灵石,一闪一闪的。守门的弟子穿著黑袍,眼睛是血红色的,竖瞳,像蛇。他们看见飞舟落下来,迎上来,手里的长枪横在身前。
殷沙丽从飞舟上跳下来,取下面纱,露出脸。守门弟子愣了一下,把长枪收了。“小姐,你回来了?”殷沙丽点点头,拉著李慕寒往山上走。
殷显龙的洞府在半山腰,洞口掛著黑色的帘子,帘子上绣著金色的符文。殷沙丽掀开帘子走进去,李慕寒跟在她后面。洞府不大,但乾净,石床上铺著兽皮,石桌上放著一壶茶,两个杯子。殷显龙坐在石床上,手里攥著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著。他看见殷沙丽进来,手里的桂花糕掉在石床上。看见李慕寒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惊讶到复杂,从复杂到平静。
“父亲。”殷沙丽走过去,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殷显龙看著她,看了很久。伸手把她扶起来,拉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著。“瘦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没瘦。在青羽门吃得好,睡得好。”
殷显龙点点头,看著李慕寒。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好几遍。“元婴初期了?”
“是。”
“根基很稳。”
“谢谢。”
殷沙丽从储物袋里往外拿东西,丹药、桂花糕、长袍,一样一样摆在石桌上,摆满了,摆不下了就放在石床上。殷显龙看著那些东西,手在抖。把那件深蓝色的长袍拿起来,抖开,看著领口上银色的云纹。手指在云纹上摸了一遍又一遍,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
“你做的?”
“嗯。”
殷显龙把长袍叠好,放在膝盖上。看著殷沙丽,眼眶红了,但没哭。拉著她的手,让她在石床上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金色的茶汤,香气扑鼻。殷沙丽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眶也红了。
“父亲,你在魔族还好吗?”
“好。吃得好,睡得好。”
父女俩说了很久。李慕寒站在旁边,看著他们,没插话。
魔主住在黑石殿,在山顶。殿是黑色的,石头是黑色的,连殿里的蜡烛都是黑色的,烛光是青色的,照在石壁上,影影绰绰。魔主坐在最上面的石座上,一身黑袍,袍子上绣著金色的符文,像血管,像树根。他的脸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青色的烛光里亮得像两团火。李慕寒走进大殿,站在石阶下面,鞠了一躬。魔主看著他,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噠,噠,噠。
“青羽门的掌门,元婴初期。来我魔族,什么事?”
“天魔界要进攻这个界面。百万天魔,化神期带队。我来告诉魔主,早做准备。”
魔主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噠,噠,噠。“你怎么知道的?”
“杀了一个天魔。元婴中期的。从它身上搜到了传讯符。”
魔主沉默了很久,手指不敲了,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血红色的眼睛看著李慕寒,看了很久,看不出喜怒。“消息很重要。但你抢了我儿子的妻子,这笔帐怎么算?”
殷沙丽站在李慕寒旁边,脸色白了。李慕寒拉住她的手,看著魔主。“魔主想怎么算?”
“打一场。你贏了,恩怨两清。你输了,把冰魄剑和红玉剑留下。”
李慕寒把七把剑从丹田里唤出来,悬在身侧。七道光在大殿里交织,银白、雪白、金白、暗红、幽蓝、血红、冰蓝。寒霜翼贴在背上,银白色的羽毛在青色烛光里泛著淡淡的光。他把神识放出去,覆盖了整座大殿。每一块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符文都明明白白。
“请。”
魔主从石座上站起来,走下来。他没有用法器,只凭一双拳头。拳头上有黑色的光芒,不是光,是暗。他一拳轰过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李慕寒侧身躲开,七把剑同时刺出,从七个方向刺向魔主。魔主不退,拳头在身前画了一个圆,黑光凝成一面黑色的盾牌。七把剑刺在盾牌上,火花四溅,盾牌碎了,七把剑也弹开了。魔主退了一步,李慕寒退了三步。
魔主又攻上来了,拳头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拳都带著风声,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砸在墙上就是一个洞。李慕寒把七把剑收回来,在身前织成一道剑网。拳头砸在剑网上,火花四溅。剑网被砸得凹进去,又弹回来。凹进去,弹回来。凹进去,弹回来。他的虎口裂了,血顺著剑柄往下流,但没鬆手。魔主的拳头越来越快,他的剑网也越来越密。两个人的身影在大殿里交错,快得看不清。打了三百招,李慕寒露出了一个破绽。魔主的拳头从他剑网的缝隙里穿过去,砸在他的胸口上。
他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石壁裂了,碎石哗啦啦往下掉,落在他身上。他摔在地上,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座山。喉咙一甜,血从嘴角渗出来。但他没倒下,撑著地面站起来,把嘴角的血擦掉。
“还打吗?”魔主站在大殿中央,看著李慕寒。
李慕寒把七把剑收回去,把寒霜翼收回去,把神识收回来。看著魔主,摇了摇头。“不打了。打不过。”
魔主看著他,看了很久。转身走回石座,坐下来。手指搭在扶手上,又开始敲了。噠,噠,噠。
“元婴初期,能接我三百招,你是第一个。恩怨两清。”
李慕寒鞠了一躬。“谢魔主。”
殷沙丽跑过来,扶住李慕寒。她的手在抖,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心疼。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生肌丹,塞进他嘴里。丹药入腹,一股温热从小腹升起,散到四肢百骸。胸口的闷痛慢慢消了,嘴角的血也干了。
魔主看著他们,血红色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天魔界的事,我会联合各大宗门。你们回去吧。”
李慕寒又鞠了一躬,拉著殷沙丽的手,转身走出大殿。青色的烛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合在一起,分不开。走出黑石殿,站在石阶上。天快黑了,夕阳照在黑色的石壁上,把黑色染成橘红色。殷沙丽拉住他的手,紫色的眼睛看著他。
“李慕寒,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殷沙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很凉,从额头摸到下巴,从下巴摸到耳朵,从耳朵摸到头髮。把他的手握紧了,握得很紧。
飞舟从山门升起来,穿过云层,往南边飞。李慕寒站在舟头,殷沙丽站在他旁边,素儿缠在她手腕上。风吹过来,把殷沙丽的头髮吹起来,飘在他的脸上,痒痒的。他把混沌戒从无名指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戒指是黑紫色的,云纹缓缓流动,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光。
“阿九。”他在心里喊。
“嗯。”
“天魔界要来进攻了。百万天魔,化神期带队。这个界面,能守住吗?”
“能。只要所有人联合起来。”
李慕寒把戒指戴回去,看著前方的云海。云海翻涌著,白茫茫的。他把神识放出去,覆盖了方圆三百里。东边的天剑宗,一切如常。西边的苍梧宗,一切如常。南边的散修城,一切如常。北边的魔族领地,一切如常。一切如常,但很快就不如常了。
飞舟穿过云层,穿过夜色,穿过月光。李慕寒站在舟头,看著前方的青羽门。山门在月光下泛著白光,石柱、石阶、竹林、紫霄殿,都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睡著。他把飞舟落在山门口,殷沙丽从舟上跳下来,素儿从她手腕上游到他的手腕上,缠在那里,头昂著,看著他。
远处的瀑布声轰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李慕寒搂著殷沙丽,站在月光下,看著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团雾,瀑布声还是那个声音。但他的心里不一样了。魔主知道了,恩怨两清了,天魔界的事有人牵头了。他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了。等陆青云出关,等林破天出关,等十大宗门联合,等天魔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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