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宗方向的劫云升起来的时候,李慕寒正在紫霄殿里处理宗门事务。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汁从笔尖滴下来,落在帐本上,洇开一团黑。他抬起头,把神识放出去,覆盖了方圆三百里。东边的天剑宗,劫云翻滚,黑压压的,把半边天都遮住了。云层里有雷光在闪,蓝白色的,一道一道的,像蛇,像树根,像血管。陆青云要渡劫了。
李慕寒把笔放下,从混沌戒里取出两只玉瓶。一瓶生肌丹,五阶极品,外伤再重也能救回来。一瓶培元丹,五阶极品,真元耗尽也能补回来。他把两只玉瓶攥在手里,走出紫霄殿,站在平台上,看著东边的天边。殷沙丽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素儿缠在她手腕上,头昂著,看著东边的劫云。娘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攥著餵鸡的米,米从指缝里漏出来,撒了一地。
第一道雷落下来了。蓝白色的雷柱有水桶那么粗,从劫云里砸下来,砸在天剑宗的某座山峰上。隔得太远,看不见陆青云的身影,只能看见雷光在闪,一道接一道。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强,更亮,更狠。劫云翻滚了三天三夜,雷声响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劫云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天剑宗的山峰上,金灿灿的。
李慕寒把寒霜翼从丹田里唤出来,贴在背上,翅膀一扇,从平台上飞起来,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殷沙丽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小心。”他没回头,翅膀又扇了一下,人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天剑宗的山门出现在眼前。他把神识放出去,找到了陆青云的位置。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上,山顶被雷劫削平了,青石板碎了一地,碎石滚得到处都是。陆青云坐在废墟中央,浑身焦黑,道袍碎成了布条,头髮烧焦了,脸上全是血。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李慕寒落在他面前,从混沌戒里取出生肌丹和培元丹,递过去。陆青云接过来,倒出生肌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倒出培元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闭上眼,打坐。伤口在癒合,焦黑的皮肤在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断了的骨骼在接合,碎了的內臟在重生。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站起来。浑身赤裸,但身上没有一处伤疤。
李慕寒从混沌戒里取出一身新道袍,递过去。白色道袍,领口绣著一把银色的小剑。他出来之前特意带上的,就想著陆青云渡完劫肯定没衣服穿了。陆青云接过去,穿在身上,大小正合適,像量身定做的。他把天字剑从废墟里捡起来,插回腰间,看著李慕寒。“谢了。”
“谢什么。”李慕寒把生肌丹和培元丹的瓶子递过去,“留著。以后用得上。”
陆青云接过去,收进储物袋里。两个人在废墟上坐下来,看著远处的山。山在云海里若隱若现,像浮在海上。李慕寒把天魔界的事说了。百万天魔,化神期带队,要进攻这个界面。陆青云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噠,噠,噠。
“我会告诉太上长老。天剑宗,早做准备。”
李慕寒站起来,把寒霜翼贴在背上。“林破天也在渡劫。我得去看看。”
陆青云也站起来。“去吧。等我稳固了修为,去找你。”
李慕寒翅膀一扇,从山顶上飞起来。往西边飞,苍梧宗的方向。飞到半路,看见西边的天边有劫云在聚集。黑压压的,把半边天都遮住了。林破天也开始渡劫了。他加快速度,翅膀扇得像风车。到的时候,第九道雷刚落下。雷柱有一丈粗,蓝白色的,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它砸在苍梧宗的山峰上,整座山都在震动。雷光散尽,劫云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山顶上,金灿灿的。
李慕寒落下去。山顶被雷劫削平了,比陆青云那边还惨。青石板碎成了粉末,碎石滚得到处都是。林破天躺在废墟中央,浑身焦黑,血肉模糊,有些地方能看见骨头。他的左臂断了,骨头从肘部戳出来,白森森的。他的右腿也断了,小腿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但他没死,眼睛睁著,看著天,喘著气。
李慕寒蹲下来,从混沌戒里取出生肌丹和培元丹,餵进他嘴里。林破天嚼了嚼,咽下去。闭上眼。伤口在癒合,骨骼在接合,皮肉在重生。但林破天的伤比陆青云重得多。他是体修,雷劫对他的伤害比对剑修大了一倍不止。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撑著地面坐起来。左臂已经接上了,右腿也接上了,但身上还有几道裂开的伤口,血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李慕寒又取出一颗生肌丹,递过去。林破天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闭上眼。又过了半个时辰,伤口全好了。他睁开眼,站起来。浑身赤裸,身上没有一处伤疤,但比渡劫前更壮了。肌肉线条像刀刻的,皮肤上泛著淡淡的金光。李慕寒从混沌戒里取出一身道袍递过去,灰色道袍,领口绣著一棵苍劲的松树。林破天接过去穿在身上,把袖子挽上去,露出两条精壮的小臂,拳头上的金光比以前更浓了,浓得像固体。
“元婴初期了?”
“元婴初期了。”
李慕寒在废墟上坐下来,林破天也坐下来。把天魔界的事说了。林破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咯咯响。
“我会告诉师祖。苍梧宗,早做准备。”
一个月后,陆青云和林破天来了。两个人一起来的,没有提前打招呼,就是来了。站在山门口,一白一灰,像两把插在地上的剑。李慕寒从紫霄殿跑下来,站在他们面前。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陆青云先开口了。“打一场。”
林破天把袖子挽上去。“打一场。”
李慕寒把七把剑从丹田里唤出来,悬在身侧,七道光在阳光下交织。寒霜翼贴在背上,银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他把素儿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殷沙丽手里。素儿缠在殷沙丽手腕上,头昂著,金色的眼睛看著演武场的方向。殷沙丽抱著它,站在紫霄殿前面的平台上,娘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著餵鸡的米,米从指缝里漏出来,撒了一地。周元、孙虎、沈月、苏念、厉寒都站在平台上,看著演武场。
三个人站在演武场中央。陆青云把天字剑拔出来,剑身雪白,剑光如虹。林破天把双拳握紧,拳头上的金光浓得像太阳。李慕寒把七把剑悬在身侧,寒霜翼微微扇动。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落在他们身上。同时动了。
陆青云的剑先到。快,快得像一道白光,刺向李慕寒的胸口。林破天的拳头紧跟著到了。重,重得像一座山,砸向李慕寒的面门。一左一右,一快一重,封死了所有退路。李慕寒不退。七把剑同时刺出,银月挡住天字剑,白羽挡住林破天的拳头,白牙、绝杀、青霜、红玉、冰魄从五个方向刺向两个人。陆青云和林破天同时后退,退了五步。李慕寒也退了五步。三个人在演武场上,光影交错,剑影翻飞,剑招灵动刚猛,元婴灵力激盪,剑气破空拳风呼啸,三人你来我往,切磋酣畅热闹非凡。他们三人同时收招。
三个人站在演武场中央,谁也不说话。
陆青云把天字剑横在身前。“你留手了。”
林破天把拳头收回去。“你没有用全力。”
李慕寒把七把剑收回去,把寒霜翼收回去。“打的开心。”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笑了。从演武场走下来,往紫霄殿走。殷沙丽从平台上跑下来,素儿缠在她手腕上,头昂著。娘从平台上走下来,手里还攥著餵鸡的米,米从指缝里漏出来,撒了一地。周元、孙虎、沈月、苏念、厉寒都从平台上走下来,跟在后面。
膳堂大摆宴席。菜是孙虎做的,烤全羊、烤全猪、烤全牛,香气飘满了整座山。酒是周元酿的,灵果酒,琥珀色的,在碗里晃荡。李慕寒端著碗站起来,陆青云也站起来,林破天也站起来。三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玉碎,像冰裂。
“敬元婴。”李慕寒说。
“敬元婴。”陆青云说。
“敬元婴。”林破天说。
三个人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酒入喉辛辣,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来,匯入丹田。元婴在丹田里睁开眼,七颗星星在它周围旋转,发出淡淡的光。
酒席从中午吃到晚上。孙虎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嚕,鼾声如雷。周元喝多了,靠在墙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著什么,一会儿说要画一千张雷符,一会儿说要炼一炉极品元婴丹。沈月没喝多,但脸红了,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苏念也没喝多,把喝多了的弟子的脉一个一个地把,確认没事才放心。厉寒没喝多,但话比平时多了一些,跟陆青云聊剑法,聊了大半个时辰。
娘也喝了一杯,脸红了,拉著殷沙丽的手,说了很多话。说你父亲是好人,说他给你送灵芝,说他给你通风报信。殷沙丽听著,眼泪掉下来了,但没哭出声。娘帮她擦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粗糙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地蹭著。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紫霄殿前面的平台上,白花花的。李慕寒站在悬崖边上,看著远处的山。陆青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林破天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三个人站在月光下,谁也不说话。
“天魔界的大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陆青云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可能很快。可能很慢。”林破天把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咯咯响。“但不管什么时候来,我们都接著。”
李慕寒把七把剑从丹田里唤出来,悬在身侧。七道光在月光下交织,银白、雪白、金白、暗红、幽蓝、血红、冰蓝。他把绝杀剑握在手里,剑身的银色纹路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血管,像树根,像无数条细细的银河。
“青羽门被灭过一次。不能再被灭第二次。”
陆青云把手搭在天字剑上,林破天把拳头攥紧了。三个人站在月光下,影子投在地上,合在一起,分不开。素儿从殷沙丽手腕上游过来,缠在李慕寒手腕上,头昂著,看著月亮。它张开嘴,吐出一口寒冰气,白气喷在空气中,凝成一片冰晶,冰晶慢慢落下来,落在三个人的头髮上,像星星,像钻石,像眼泪。
殷沙丽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脖子,痒痒的。李慕寒搂著殷沙丽,站在月光下,看著远处的山。山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深深浅浅的,看不清轮廓。但他知道,那些山里有灵脉,有矿藏,有妖兽,有修士。有他的朋友,有他的敌人,有他的亲人,有他的仇人。这个世界,要乱了。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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