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夫妻夜话,论过继

    夜深,主院魏明德房中烛火未熄。
    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催得人心烦。
    魏明德坐在床沿,一言不发。
    从冯府回来这一路,他就没说过几句话。
    进了屋,也是这样坐著,像个木头人。
    崔氏坐在梳妆檯前,正对著铜镜卸下簪环。
    她一边卸,一边从镜子里偷看魏明德的神色。
    金簪取下来,玉釵取下来,每取一件,就偷看一眼。
    但魏明德还是那副模样,眉头紧锁,目光呆滯。
    看著崔氏心里七上八下的。
    从冯府回来,她就觉得不对劲。
    魏明德那张脸,阴沉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问他什么,都只回一个“嗯”或者根本不回。
    可魏明德可以安静,但她则必须演好妻子的角色。
    於是崔氏放下手中的簪子,转过身,“官人,你倒是说句话呀!
    你这样,妾身这心里嚇的直打鼓。”
    魏明德没应声。
    而崔氏眼珠一转,又笑道:“是不是冯公答应官人的事了?妾身看冯公对官人挺客气的,应该没问题吧?”
    魏明德还是没说话。
    反而是因为崔氏的话將目光落在床边的小儿子魏守成身上。
    小傢伙还没有被抱回房,此时已经睡著了,穿著薄薄的寢衣,盖著锦被,睡得很香。
    崔氏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面上不显,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站起身,走到床边,一边给守成掖被角,一边笑道
    “官人一直盯著守成看,莫不是冯公看出咱们成儿聪明伶俐,想收他入门?”
    她越说越觉得有可能,眼睛都亮了:“冯公入阁前可是状元!
    他若肯收成儿,那成儿的前程……哎哟,那可不得了!
    日后咱们这一房,说不定能出个状元郎呢!”
    崔氏一边走回梳妆檯,一边自顾自地说著,脸上笑开了花
    仿佛已经看见魏守成穿著状元袍,骑著高头大马游街,给自己请封誥命的场面。
    这时,魏明德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鬼使神差的开口道
    “你觉得,我们將守成过继给兄长一脉,如何?”
    话落,崔氏拿簪子的手一顿。
    “咣当”一声,铜簪落在妆奩上,又滚落到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著,崔氏霍然转身,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魏明德从来没看见过的表情。
    “魏明德,你说什么?!”
    魏明德愣住了。
    成亲这么多年,崔氏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温柔小意、善解人意的模样。
    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妥帖周到,从不发脾气,从不闹性子。
    而现在.....
    “你再说一遍?!”崔氏几步衝到魏明德面前,眼眶通红,声音都在颤抖。
    “你说,你要把成儿过继给谁?!”
    魏明德被她这阵势嚇住了,连忙起身:“我,我就是隨口一提……”
    “隨口一提?!”崔氏的声音更尖了,“你提什么不好,提我的成儿?!”
    她说著,眼泪已经下来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
    在魏家这些年,她早就看清楚了。
    魏守正,那是前头卢氏的儿子。
    祠堂那件事后,她就看明白了,那个孩子心里根本没有她这个继母。
    当著外人的面客客气气,背过身去就当她不存在。
    將来他要是得势,能记得她半分好?
    魏逆生,就更不用说了。
    那是个连父亲都敢用剑指著的人,自己在他眼里算什么?
    只有魏守成。
    只有她亲生儿子,才是她在这魏家唯一的依靠!
    现在魏明德说要把守成过继出去?
    那她还有什么?!
    “魏明德我告诉你!你休想!你死了这条心!”
    崔氏哭喊著,眼泪止不住地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全没了平日里的体面
    “成儿是我的命!你要把他过继出去,不如先杀了我!来!你杀了我!”
    魏明德被她哭得头疼,连忙上前安抚:“好了,好了!我就是隨口一提,你別这样……”
    “隨口一提也不行!”崔氏一把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提那个孽子!提守正!凭什么提我的成儿?!”
    魏明德被她懟得哑口无言,嘆了口气,低声道
    “你以为我想?这是冯公的意思!”
    崔氏愣住。
    “冯公?冯公什么意思?”
    魏明德把今天在冯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崔氏听完,脸色变了几变。
    “所以,冯公的意思是……必须过继一个人去大房?”
    魏明德点头。
    “那你怎么想的?”
    魏明德咬了咬牙:“守正是我的嫡长,不可能。”
    “逆生……”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恨意,“那提剑逼父的孽子,巴不得过去!我岂能隨了他的愿?!”
    “而且这次冯公突然提起这事,我看就是那个孽子捣的鬼!”
    “你是说……”崔氏愣住,隨即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孽子借冯公的手,逼你把他过继出去?”
    “十岁的孩子,心思如此歹毒?!”
    “不然呢?”魏明德冷哼一声:“冯公多年不过问咱们家的事,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守成才两岁半,冯公怎么知道他『適合』过继?”
    “分明是那个孽子在冯公面前说了什么,冯公才拿孝道来压我!”
    崔氏沉默了。
    她想起魏逆生拔剑杀王荣时的神色
    又想起那日在拜师宴上,他谈笑间抢尽风头,面对满堂宾客,不卑不亢的气度.....
    这样的孩子,確实干得出这种事。
    可那又如何?关她什么事!
    “所以,你就要牺牲我的成儿?!”
    崔氏看著魏明德,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魏明德,你摸著良心说,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我待这个家如何?你就这么对我?这么对成儿?”
    魏明德被她逼问得烦躁,一甩袖子:“那你要我怎么办?!等冯公亲自上府来问吗?!”
    “別忘了,我的平调,你兄长的事,都还捏在冯公手里!”
    崔氏安静了。
    她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当她再一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那就过继逆生!正好隨你父亲当年的愿!反正这是他出生时就定下的事!”
    魏明德一愣,下意识摇头:“不行!我绝不能让那个孽子如愿!”
    “为什么不行?”崔氏盯著他。
    “唉,你难道忘记了父亲在长房留下的田產,店铺和存了十年近数千两的入库盈利了吗?”
    “那是实打实的好处,你就这么给那孽子?”
    说完魏明德,也是不好意思的別过了脸。
    毕竟眼馋早逝兄长的家產这种事,挺不要脸的。
    而崔氏看著他神色变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官人,你糊涂。冯公只说『过继』,可没说不准『收回產业』吧?”
    “你有办法?”魏明德眼睛一亮,转过身。
    “我能有什么办法?”崔氏冷笑一声,“只是官人你別忘了,逆生才十岁,过继出去后,他能掌握什么?產业还不是得由你这个父亲代管?”
    “至於待他成年?那得多少年后了?到时候,那些產业还在不在,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这话一出,魏明德的心,活泛了。
    他看著崔氏,第一次觉得这个枕边人,竟有如此算计。
    而崔氏见魏明德心动,又加了一把火:“而且,官人,你不觉得,光是过继还不够吗?”
    魏明德一怔:“什么意思?”
    “那个孽子,可是敢提剑逼父的人!他今天能借冯公的手逼你过继,明天就能借別人的手逼你让位!”
    “这样的祸害,留在宗族里,迟早是个隱患!”
    “不如过继之后.....”她盯著魏明德,一字一句,“再行分宗。”
    “分宗?”魏明德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会不会太过了?”
    “过?”崔氏冷笑,“他想过继,想体面,想自由,甚至搬出冯公来压我们。
    那外面不如就成全他!给他彻彻底底的自由!让他自己一个魏家!”
    听见这话,说真的,魏明德有点心动,毕竟他是真的討厌魏逆生。
    尤其是提剑逼父的一幕还歷歷在目。
    这样的孩子,未来绝对会祸及家族。
    再说了,他不是想靠自己吗?那就成全他。
    不仅过继,我还要將你这孽子分宗出去单过。
    以后自己一个魏家,跟巨鹿魏氏再无关係。
    反正魏逆生的名字也没有按祖训来,族谱上本来就是个异类。
    所以,分宗,彻底断绝关係……好像也不错。
    想到这,魏明德咬了咬牙,狠下心道
    “好!就按你说的办!”
    见魏明德同意,崔氏瞬间鬆了口气。
    她可不管魏逆生什么想法,她只知道,自己不说话,失去的就是亲儿子!
    而且,分宗和单过就意味著,魏逆生彻彻底底,从魏明德一脉出去了。
    从此以后,魏明德这一脉,长子是守正,次子就是她的守成。
    那个灾星,爱去哪儿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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