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主院魏明德房中烛火未熄。
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催得人心烦。
魏明德坐在床沿,一言不发。
从冯府回来这一路,他就没说过几句话。
进了屋,也是这样坐著,像个木头人。
崔氏坐在梳妆檯前,正对著铜镜卸下簪环。
她一边卸,一边从镜子里偷看魏明德的神色。
金簪取下来,玉釵取下来,每取一件,就偷看一眼。
但魏明德还是那副模样,眉头紧锁,目光呆滯。
看著崔氏心里七上八下的。
从冯府回来,她就觉得不对劲。
魏明德那张脸,阴沉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问他什么,都只回一个“嗯”或者根本不回。
可魏明德可以安静,但她则必须演好妻子的角色。
於是崔氏放下手中的簪子,转过身,“官人,你倒是说句话呀!
你这样,妾身这心里嚇的直打鼓。”
魏明德没应声。
而崔氏眼珠一转,又笑道:“是不是冯公答应官人的事了?妾身看冯公对官人挺客气的,应该没问题吧?”
魏明德还是没说话。
反而是因为崔氏的话將目光落在床边的小儿子魏守成身上。
小傢伙还没有被抱回房,此时已经睡著了,穿著薄薄的寢衣,盖著锦被,睡得很香。
崔氏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面上不显,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站起身,走到床边,一边给守成掖被角,一边笑道
“官人一直盯著守成看,莫不是冯公看出咱们成儿聪明伶俐,想收他入门?”
她越说越觉得有可能,眼睛都亮了:“冯公入阁前可是状元!
他若肯收成儿,那成儿的前程……哎哟,那可不得了!
日后咱们这一房,说不定能出个状元郎呢!”
崔氏一边走回梳妆檯,一边自顾自地说著,脸上笑开了花
仿佛已经看见魏守成穿著状元袍,骑著高头大马游街,给自己请封誥命的场面。
这时,魏明德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鬼使神差的开口道
“你觉得,我们將守成过继给兄长一脉,如何?”
话落,崔氏拿簪子的手一顿。
“咣当”一声,铜簪落在妆奩上,又滚落到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著,崔氏霍然转身,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魏明德从来没看见过的表情。
“魏明德,你说什么?!”
魏明德愣住了。
成亲这么多年,崔氏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温柔小意、善解人意的模样。
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妥帖周到,从不发脾气,从不闹性子。
而现在.....
“你再说一遍?!”崔氏几步衝到魏明德面前,眼眶通红,声音都在颤抖。
“你说,你要把成儿过继给谁?!”
魏明德被她这阵势嚇住了,连忙起身:“我,我就是隨口一提……”
“隨口一提?!”崔氏的声音更尖了,“你提什么不好,提我的成儿?!”
她说著,眼泪已经下来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
在魏家这些年,她早就看清楚了。
魏守正,那是前头卢氏的儿子。
祠堂那件事后,她就看明白了,那个孩子心里根本没有她这个继母。
当著外人的面客客气气,背过身去就当她不存在。
將来他要是得势,能记得她半分好?
魏逆生,就更不用说了。
那是个连父亲都敢用剑指著的人,自己在他眼里算什么?
只有魏守成。
只有她亲生儿子,才是她在这魏家唯一的依靠!
现在魏明德说要把守成过继出去?
那她还有什么?!
“魏明德我告诉你!你休想!你死了这条心!”
崔氏哭喊著,眼泪止不住地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全没了平日里的体面
“成儿是我的命!你要把他过继出去,不如先杀了我!来!你杀了我!”
魏明德被她哭得头疼,连忙上前安抚:“好了,好了!我就是隨口一提,你別这样……”
“隨口一提也不行!”崔氏一把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提那个孽子!提守正!凭什么提我的成儿?!”
魏明德被她懟得哑口无言,嘆了口气,低声道
“你以为我想?这是冯公的意思!”
崔氏愣住。
“冯公?冯公什么意思?”
魏明德把今天在冯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崔氏听完,脸色变了几变。
“所以,冯公的意思是……必须过继一个人去大房?”
魏明德点头。
“那你怎么想的?”
魏明德咬了咬牙:“守正是我的嫡长,不可能。”
“逆生……”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恨意,“那提剑逼父的孽子,巴不得过去!我岂能隨了他的愿?!”
“而且这次冯公突然提起这事,我看就是那个孽子捣的鬼!”
“你是说……”崔氏愣住,隨即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孽子借冯公的手,逼你把他过继出去?”
“十岁的孩子,心思如此歹毒?!”
“不然呢?”魏明德冷哼一声:“冯公多年不过问咱们家的事,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守成才两岁半,冯公怎么知道他『適合』过继?”
“分明是那个孽子在冯公面前说了什么,冯公才拿孝道来压我!”
崔氏沉默了。
她想起魏逆生拔剑杀王荣时的神色
又想起那日在拜师宴上,他谈笑间抢尽风头,面对满堂宾客,不卑不亢的气度.....
这样的孩子,確实干得出这种事。
可那又如何?关她什么事!
“所以,你就要牺牲我的成儿?!”
崔氏看著魏明德,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魏明德,你摸著良心说,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我待这个家如何?你就这么对我?这么对成儿?”
魏明德被她逼问得烦躁,一甩袖子:“那你要我怎么办?!等冯公亲自上府来问吗?!”
“別忘了,我的平调,你兄长的事,都还捏在冯公手里!”
崔氏安静了。
她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当她再一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那就过继逆生!正好隨你父亲当年的愿!反正这是他出生时就定下的事!”
魏明德一愣,下意识摇头:“不行!我绝不能让那个孽子如愿!”
“为什么不行?”崔氏盯著他。
“唉,你难道忘记了父亲在长房留下的田產,店铺和存了十年近数千两的入库盈利了吗?”
“那是实打实的好处,你就这么给那孽子?”
说完魏明德,也是不好意思的別过了脸。
毕竟眼馋早逝兄长的家產这种事,挺不要脸的。
而崔氏看著他神色变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官人,你糊涂。冯公只说『过继』,可没说不准『收回產业』吧?”
“你有办法?”魏明德眼睛一亮,转过身。
“我能有什么办法?”崔氏冷笑一声,“只是官人你別忘了,逆生才十岁,过继出去后,他能掌握什么?產业还不是得由你这个父亲代管?”
“至於待他成年?那得多少年后了?到时候,那些產业还在不在,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这话一出,魏明德的心,活泛了。
他看著崔氏,第一次觉得这个枕边人,竟有如此算计。
而崔氏见魏明德心动,又加了一把火:“而且,官人,你不觉得,光是过继还不够吗?”
魏明德一怔:“什么意思?”
“那个孽子,可是敢提剑逼父的人!他今天能借冯公的手逼你过继,明天就能借別人的手逼你让位!”
“这样的祸害,留在宗族里,迟早是个隱患!”
“不如过继之后.....”她盯著魏明德,一字一句,“再行分宗。”
“分宗?”魏明德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会不会太过了?”
“过?”崔氏冷笑,“他想过继,想体面,想自由,甚至搬出冯公来压我们。
那外面不如就成全他!给他彻彻底底的自由!让他自己一个魏家!”
听见这话,说真的,魏明德有点心动,毕竟他是真的討厌魏逆生。
尤其是提剑逼父的一幕还歷歷在目。
这样的孩子,未来绝对会祸及家族。
再说了,他不是想靠自己吗?那就成全他。
不仅过继,我还要將你这孽子分宗出去单过。
以后自己一个魏家,跟巨鹿魏氏再无关係。
反正魏逆生的名字也没有按祖训来,族谱上本来就是个异类。
所以,分宗,彻底断绝关係……好像也不错。
想到这,魏明德咬了咬牙,狠下心道
“好!就按你说的办!”
见魏明德同意,崔氏瞬间鬆了口气。
她可不管魏逆生什么想法,她只知道,自己不说话,失去的就是亲儿子!
而且,分宗和单过就意味著,魏逆生彻彻底底,从魏明德一脉出去了。
从此以后,魏明德这一脉,长子是守正,次子就是她的守成。
那个灾星,爱去哪儿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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