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帐山数海,魏子展锋

    户部度支司衙门值房內
    炭火微暖,人情微凉。
    .......
    头几个时辰,孙远与严辞尚在轮番拋出些软钉子。
    不料魏逆生既不跳坑,也不接招
    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门口那张冷风直灌的案位后头
    一页一页翻著那箱被人刻意打乱的底帐。
    翻页速不快不慢,停驻的工夫约略相当
    偶尔提笔在宣纸上记几个字,笔跡工整,不疾不徐。
    严辞端著茶盏,与孙远换了个眼色。
    “大人。”孙远当即便端著茶,漫步踱至严辞身侧。
    “呵。”严辞吐出一片茶叶碎末,嘴角微撇
    “嘖,你瞧他这副作態,乔张乔致,犹自惺惺。
    观其目,察其色,更不知演与何人看。”
    “大人说的是。”孙远赔笑附和
    “一个翰林院修史的书呆子,头一日入户部
    连各色名目都认不全,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不过是面子上掛不住,硬撑著做做样子罢了。
    等著罢,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不是去告状,便是来求教。
    到那时再给他一颗软钉子尝尝,教他晓得,户部这潭水
    不是他一个状元郎便能趟得动的。”
    “嗯。”严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
    不觉间,半个时辰又过去了。
    魏逆生依旧不曾起身。
    非但未起身,连姿態都不曾怎么变过
    脊背挺直,微微垂首,目落於页间,右手执笔。
    翻页、核对、落笔
    三个动作循环往復,如更漏般平稳。
    与此同时,严辞茶盏中已续过两回水,饮来寡淡无味。
    孙远批完一份公文,搁下笔,抬起头望了一眼门口那张案位。
    一箱底帐已翻过了小半箱
    核对过的帐册整齐码於左手边,尚未核对的堆在右手边,涇渭分明。
    面前几张宣纸草稿上,密密麻麻儘是数字与日期。
    见此情状,孙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度支司做了五年郎中,经歷过的下官没有半百也有好几十。
    新人入部观政,头一日,照例是先翻几页帐册摸一摸底细
    隨后不是去找老吏请教,便是將名目、规矩、流程问个明白。
    胆子大些的,会主动攀谈几句,探一探同僚脾性。
    可是像魏逆生这般,从头翻到尾,一页都不跳的,当真是头一回见。
    “此子,观其相,不似乔张作態了。”
    因为装模作样的人,翻页必有停顿。
    或在一页上盯得许久佯作细看,又或忽然翻得飞快,佯装已瞭然於胸。
    可魏逆生的节奏自始至终如出一辙。
    “这是当真在算。”孙远心中冒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不可能。状元郎又如何?
    进士科终究非诸科,不设算学,他拿什么对帐?
    何况这箱底帐年份错乱,名目交叉
    莫说是一个头一日入户部的新人,便是他孙远亲自上手
    也需先花半日工夫將帐目捋顺了,再逐笔逐笔去核。
    他一个翰林院出来的,连户部的核算规程都不曾摸过门径,凭什么对?”
    可魏逆生偏偏就在对,而且对得极为专注。
    专注到连他孙远在背后站了这半晌,都未抬头。
    ......
    此时此刻,坐不住的远不止孙远一人,严辞亦在案后再也安坐不住。
    他將茶盏搁在案上,起身踱到火盆边拨了拨炭,復又踱回案前坐下。
    几个笔帖式见两位大人面色不对,大气也不敢出,只埋首抄著文书。
    魏逆生却浑然不觉,依旧一页一页地翻著帐。
    几张草稿纸上,数字越写越密,分门別类,井然有序。
    “此子莫非是在诈我?”
    严辞心中犯疑,终是按捺不住踱上前去
    目光悄悄落在魏逆生面前那几张宣纸之上。
    只瞥了一眼,眼皮便猛地一跳。
    原以为是隨手抄录,可细看之下
    纸上列的竟是景和十年至十三年间,度支司帐目中出现的所有收支名目。
    每一项名目之后,都规规整整缀著三列数字
    年度总计、已核销数、差额。
    这,绝非隨手抄录。
    能將帐目拆到这般精细程度之人,放眼整个度支司上下,不逾三指之数。
    正当严辞暗自心惊之际,魏逆生忽然出声。
    “严大人。”
    严辞心头一紧,以为自己窥看草稿被识破,连忙扯话道
    “嗯,不错,不错,好生努力……”
    魏逆生却並未抬头,只是指著帐册上的一处数字,问了一个训詁问题。
    “景和十一年苏州府漕银,底帐记为十二万四千六百两。
    可下官方才翻阅景和十二年苏州府存留册时
    见有一笔『补解上年漕银』,数目是两万三千两。”
    魏逆生这才抬起头来,目光清正,望著严辞。
    “若上年漕银已如数起运,何来次年补解?
    若上年漕银確有拖欠,底帐之上,为何不见亏欠之注?
    按我朝章程,当年实收与应徵若有差额
    底帐须於当年末註明欠数,待次年补解时再行冲抵。
    可这底帐之上,景和十一年苏州府漕银既无欠注,次年又凭空多出一笔补解。
    下官思来想去,总觉对不上榫头,只得请教严大人。”
    “苏州府景和十一年的漕银……”
    严辞神色一变,清了清嗓子,方答道
    “哦,苏州府景和十一年的漕银,確有一笔拖欠。
    当年秋粮歉收,起运不足,故次年补解。
    至於底帐上未注亏欠,此乃笔误。”
    “笔误。”魏逆生点了点头,“明白了。”
    隨后提笔在那张宣纸上写下一行字
    【苏州府漕银,查票无亏】。
    写罢搁下笔,再抬起头来,看著严辞。
    “既如此,河南府、汝寧府、归德府
    三府景和十二年漕粮,底帐之上同样未注亏欠,次年却皆有补解。
    敢问严大人,这又是何故?”
    严辞抿了抿嘴,眉头微皱:“这三府……亦是秋粮歉收。”
    “可是,下官方才翻阅景和十二年邸报汇编时
    分明见河南布政使奏报,称当年河南『风调雨顺,秋粮丰稔』。
    既是丰稔,漕粮何以亏欠?”
    这一问,让严辞嘴唇动了动,竟未能吐出话来。
    “想来……”魏逆生翻开另一本帐册,语气未改,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腔调
    “河南、汝寧、归德三府,是年秋粮
    据布政使奏报乃『风调雨顺,岁稔年丰』。
    如《礼记》所谓『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本当仓廩充实。
    其漕粮亏欠之数目、补解之时日,却与苏州府如出一辙,毫釐不爽。
    『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
    此三府与苏州相去千里,而帐目宛如同胞兄弟,倒是让在下称奇啊!”
    .......
    明嘲暗讽,严辞色变。
    苏州府的亏欠与补解是事实,自己方才亲口认了。
    河南三府的数目与苏州府一模一样也是事实,帐册白纸黑字摆在那里。
    邸报上河南丰稔的奏报更是事实,人人都可以去翰林院档案馆调阅。
    三样事实凑在一起,便不是『笔误』二字能够搪塞的。
    “魏主事。”这时孙远站起身,走了过来,语气沉了几分。
    “帐目之事,年年核算,月月结帐,难免有个別疏漏。
    你初来乍到,不必急於一时。
    今日日色不早,不如先將此帐搁下,明日再看不迟,如何?”
    按照官场不成文的规矩。
    上官说“今日日色不早“,便是给你的台阶。
    识趣的,就该顺著台阶下来,把话头收住。
    可魏逆生不打算下台阶。
    转而抬起头,侧望孙远,目光清正,语气锋芒。
    “孙大人,此乃天子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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