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算科一稿,震惊四座

    一句“此乃天子之意”,便教递出的台阶,碎作齏粉。
    孙远目光飘忽,心神急转,思量著如何应对。
    严辞则再次將视线落在魏逆生面前那张宣纸上的蝇头小楷,试图从中寻出一丝算误。
    可比起刚刚的惊鸿一瞥,此番细看之下,愈看愈是心惊。
    刚刚他只留意到那些分门別类的名目。
    此刻凝神细辨,才看清这完全不是寻常帐房先生逐笔勾对的路数。
    魏子竟將每一年收支拆作数十个名目
    每一名目又依月份拆开,横竖交叉,列成一张经纬格目。
    每逢一笔支出填入表中,便与同一名目下他月之支出一併比量。
    一旦某笔数目在横向对照或纵向追溯中显出参差,便当即提笔旁註。
    此算科法,別说度支司中无人用过,便是他严辞活了半百,也闻所未闻。
    旧日勾帐之法,乃一笔一笔地核,一笔核罢方核下一笔。
    今日核不完,明日再接续。
    若遇帐目遭人刻意顛倒,光是將年份捋顺,便要耗去好几日光景。
    但魏逆生这表格之法,直如同时將所存帐目並置於一盘棋局之上
    横向看同一年度同一名目下各月支用,纵向看同一年度不同名目间之勾连
    再纵向追溯不同年度同一名目之消长。
    三线並进,一页帐纸翻將过去,三条线上数目便在表格中自行碰撞。
    哪里对不上,立刻便显现出来。
    ......
    “严大人。”
    魏子緋袍沉声,腰间鱼袋耀闪,案上玉衡镇压。
    严辞下意识浑身一激灵,脚下已不自觉凑上前去
    待凑到案边,正下腰倾听,才醒觉自己方是上官,却已收不住了。
    “此一笔数目,下官查了三本底帐,处处齟齬。”
    魏逆生指著草稿上一行细字
    “景和十二年九月,湖广布政司起运银,总帐记为十六万两。
    可下官依分月收支之表逆推,该月湖广起运银至少当有二十万两。
    敢问严大人,余下四万两,去了何处?”
    “这……”严辞目光闪烁
    “或是分批起运,另一批记在了次月帐上……”
    未待严辞说完,魏逆生已將另一本底帐摊开。
    “下官查过十月起运银,仅有两万两。十一月亦然。
    若九月所缺那四万两果是分批起运
    十月,十一月两月相加,恰是四万两
    与九月短少之数一一吻合。”
    魏逆生抬起眼帘,目光清湛如水,语气却如刀
    “严大人,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倒像是有人在九月帐上,生生挖了一个四万两的窟窿
    再用十月,十一月的帐目去填补。
    可填来填去,窟窿终究还是窟窿。”
    严辞:“.....”
    心生暗鬼者,见光则恍惚。
    严辞此刻面相,正是如此!!!
    因为他心中雪亮。
    魏逆生所言,一字不差。
    湖广起运银那笔帐,乃是当年沈端在户部时
    湖广布政使与部里私下了结的几笔“调拨”。
    帐面之上,留下的正是这个窟窿。
    这笔帐,度支司上下,人人心中瞭然。
    “两位大人。”
    魏逆生搁下笔,站起身来,將那一摞四册整理妥帖的底帐端端正正置於案沿。
    “景和十年至今,度支司底帐,下官已核完十三卷。
    凡日期倒置者,皆已重新归整
    凡数目不符者,皆已逐一標註
    凡无票无凭之支出,皆已另纸抄录。
    每卷末均附校勘记一纸,列明疑点若干,备二位大人审阅。”
    孙远伸出手去,取过最上面一本底帐,翻开,一页一页看將下去。
    越看,心中越惊。
    这本底帐他太熟悉了。
    正因其过於熟悉,故而心惊。
    这本帐送到魏逆生手上之前,正是他亲手打乱的。
    单是捋顺年份这一桩,按寻常户部吏员之速,至少需费三日之功。
    可眼前这帐册,非但年份已厘得清爽,每一页边角更以蝇头小楷写满校注。
    某笔漕运银当在某年某月,某笔仓场支出应属某年某季
    某几笔数目与邸报所载地方奏报存有出入。
    处处標得清明,无一笔含糊。
    孙远翻至末页,见上面甚至还附著一页薄薄的校勘记,字跡清峻工整
    【苏州府漕银,底帐无亏注,次年起运册有补解。】
    【湖广起运银,总帐短少四万两,分月逆推不符。】
    【河南三府秋粮,邸报称丰稔,底帐有亏欠,亏欠数目与苏州府雷同。】
    足足列了二十三条。
    孙远將帐本合上,回首望向角落中的漏刻。
    漏刻浮箭所移,不过三时辰之刻痕。
    “不过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严辞闻言,亦下意识转头看向漏刻。
    他原以为已过了一个上午,甚至更久。
    可漏刻明明白白告诉他,自辰时至此
    魏逆生所用工夫,不过是旁人堪堪捋顺一本帐目的光景。
    可他不是捋清了一本,他是核完了十三卷。
    此子,分明是將翰林院修史的本事,搬到了户部帐房之中。
    魏逆生立於原处,不再言语,只安静看著孙远与严辞。
    几个笔帖式早已停了手中笔管,怔怔望著这一幕。
    “魏主事。”孙远將帐本放回案上。
    “你既查得这般仔细,想必也看出了。
    度支司这些帐目,有些地方不合规矩,並非始於今日。
    有的经手过七八个人,有的跨了二三个年头。
    甚有牵扯到地方衙门,或以早已调任之人。”
    这话已不是刁难了。
    这是试探。
    他在试探魏逆生是在对帐,还是在办案。
    魏逆生迎上孙远目光。
    “大人,下官只是度支司主事,职责在帐簿之上。
    帐簿上的事,下官查。
    帐簿之外的事,自有陛下圣裁,自有寇尚书定夺。
    下官今日,只问数,不问人。
    查帐,便只谈帐,不谈其他。”
    孙远与严辞交换了一下目光。
    此一句,滴水不漏。
    既不言追查到底,亦不言就此罢手。
    换言之。
    魏子不吃压力,並且將压力还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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