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晴。
连日落雪之后,京华始见霽色。
午门之外,朝房之中。
户部班列內,寇元端坐一隅,手捧茶盏,神色淡然。
宋景坐於都察院班列,正与身旁御史低语,眉间含笑,道
“这议了將近半月,今日这“清查积欠”,总算是要尘埃落定了。”
沈端坐於文官班列最前,双手拢於袖中,闭目养神。
方祁坐在他近旁,时时以目扫向门口。
翰林院班列中,魏逆生身著緋色官袍,腰悬银鱼袋,手持笏板,脊骨挺然。
他今日乃奉特旨宣召而来,品秩本不足以预常朝
今既得预,满朝文武之目光,或多或少,皆投注於其身。
何况今天常朝,积欠之事已然定议
內阁票擬呈至御前,陛下必有明旨。
今日这道旨意一旦颁下.....
苏州府那潭沉寂了六年的水,便要被人搅动了。
......
卯时正刻,景阳钟鸣。
百官整肃衣冠,依品级鱼贯入殿。
周景帝升座,王承唱贺。
话音方落,寇元已自户部班列中踏出一步,手持笏板,朗声道
“臣,户部尚书寇元,有本启奏!”
周景帝微微頷首。
“臣奉旨会同內阁,议定清查积欠章程。
今票擬已呈御览,伏请陛下圣裁。
臣以为,清查积欠自南直隶始,以苏州府为先行。
此乃整顿財政、固本强边之要务,不可拖延。”
“寇卿意欲何为?”周景帝问道。
“臣请旨,简派专员持节前往苏州府
清查歷年积欠钱粮,核定仓场实储,整飭漕运弊端。
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熟諳钱粮帐目,又有粮疏之例,堪当此任。
臣举荐魏逆生为钦差专使,伏候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片低语。
此事虽已於內阁议了数日,人人皆知魏逆生乃热门人选
但寇元当著满朝文武之面,正式举荐一从五品主事为钦差,仍令不少人暗自咋舌。
沈端依然闭目养神,纹丝不动。
方祁忍不住回头望了沈端一眼,见其毫无表示
只得收回目光,垂著眼帘,不置一词。
都察院班列中,宋景出班附议:
“臣,左副都御史宋景,附议所请。
魏逆生在翰林院时,便以查核帐目见长
入户部后,核出度支司底帐二十三处疑点,才干卓著,堪当此任。”
见堂官领头,清流数人纷纷出班
一时间,殿中“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周景帝未即表態,將目光移向沈端:
“沈卿,尔为首辅,此事內阁议了数日,尔意下如何?”
沈端这才缓缓睁眼,自班列中踏出一步,躬身道:
“陛下,清查积欠乃朝廷大计,臣岂敢有异议?
寇大人举荐魏逆生,臣以为……
魏主事才干出眾,確为人选之一。”
“人选之一”四字,咬得不轻不重。
寇元眉头微皱,正欲开口,沈端已续道:
“然则魏主事年未及冠,虽才干出眾,却乏地方实务之歷练。
苏州府赋税繁剧,积欠之数目,恐非一日可清。
臣请陛下慎选副使,以老成持重者辅之,庶几无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反对魏逆生为正使,却要在“副使”上做文章。
“沈卿所言有理。”周景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副使人选,容后再议。”
“至於正使.....”他略一顿,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
“朕意已决,魏逆生可当此任。”
殿中一片肃然。
沈端面色如常,躬身道:“陛下圣明。”退回班列。
方祁暗自鬆了一口气。
未硬顶,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陛下英明。”寇元再拜
“臣请旨明发,以便魏主事早做准备,年后动身。”
周景帝点了点头,向王承道:“擬旨。”
王承早已备好圣旨,闻言展开,朗声宣读:
“今殿詔曰:户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
才识明敏,勤勉尽职,兹命为钦差,清查苏州府积欠钱粮。
许调用户部、都察院档册,苏州府属官吏俱应配合,不得推諉。钦此。”
旨意不长,字字千钧。
“钦差”二字一出,殿中又是一阵低语。
大周惯例,遣员清查地方钱粮,多以“专差”名之
用“钦差”二字者,必有御赐符节,可便宜行事。
魏逆生以一从五品主事,竟得此衔,满朝皆惊。
魏逆生出班,跪伏叩首
“臣,魏逆生,领旨谢恩。”
周景帝微微頷首,未有多言。
王承將圣旨递下,魏逆生双手接过,收入怀中,退回班列。
退朝钟鸣,百官鱼贯而出。
魏逆生正欲隨班列退出
王承却自御座侧方快步趋至,低声道
“魏主事,陛下召见於御书房。”
魏逆生脚步一顿,欠身道:“有劳公公。”
......
御书房。
炭火正炽,一室如春。
周景帝已易常服,坐於御案之后。
面前摊著那道方下的圣旨,硃笔搁於笔山之上,墨跡犹湿。
魏逆生趋步而入,举笏躬身,贺道
“臣魏逆生,拜见陛下。”
“起罢。”周景帝略一抬手,示其平身,却未赐座。
魏逆生直身,垂手侍立,目光落於御案下方之地,不敢仰覲天顏。
周景帝也不赘言,直问道:
“魏卿,朕今问你,苏州府清查积欠一事,有多少把握?”
帝不喜欺罔之臣,亦不悦退避之士。
於是魏逆生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
“回陛下,臣有两成把握。”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承站在一旁,眼皮跳了跳。
两成?
满朝文武都在等著看魏逆生大展拳脚
连寇元都对他寄予厚望,他居然说只有两成?
周景帝却未动怒,乃至眉亦未蹙,但视魏逆生,目光沉沉
如观学子於座师前应答不出之窘態,又如观弈者落子前之沉吟。
“两成。”周景帝复述道,声调平淡
“朕以钦差符节付於你,更许你便宜行事,你却告朕只有两成之算?”
“陛下,臣不敢欺君。”魏逆生不卑不亢地说
“苏州府积欠之弊,非一日之寒。
何彦明坐镇苏州六载,根基深厚
通判谢临、织造局李进,皆与此案有涉。
臣孤身而往,人地两疏,能得两成之算
已是臣尽心竭力之后,至大之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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