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冷笑,魏子不语。
王承侍立御座之侧,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天子家奴,不当言者一字不言,不当问者一事不问。
可此刻,耳闻陛下之语气,目及地上少年之背影,心中不由微微一嘆。
他隨侍陛下,三十年矣。
自潜邸而践祚,由藩王而天子。
陛下的脾性,他太清楚了。
帝不惧臣子言真,惧者,臣子言偽也。
魏逆生道“两成”,陛下心中未必不悦。
陛下不悦的是......是两成太低了。
低到令人不由得想。
这孩子,可是在为自己留著退路?
这般光景,往往须得一个第三者来破开僵局。
而太监,向来是最相宜的人选。
.....
於是王承轻轻向前挪了半步,躬身道:
“陛下息怒。
老奴斗胆一言。
魏主事说的是『两成把握』,非『两成胜算』。
把握,乃是算出来的
胜算,才是打出来的。
他说两成把握,是心中有帐。
若开口便道十成,那反倒不踏实了。”
周景帝侧目,望向王承。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老奴不敢。”王承慌忙垂首,腰身弯得更低了些,
“老奴不过是伺候陛下这些年,曾听陛下说过.......
『怕的不是算不清,是算得太清,反倒不敢动了。』
魏主事今日报两成,他日到了苏州,未必不能做成五成、七成。
陛下予他的那批人,可还没到呢。”
这话说得极巧。
既不露替魏逆生辩解之意,又將话头引向了“人”上。
周景帝没有接话,重新將目光落回魏逆生身上。
“抬起头来。”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清正,不躲不闪。
“朕问你,你所谓的『两成』,是如何算出来的?”
魏逆生略作沉吟,方才缓缓开口道
“陛下垂问,臣不敢不答。
臣算这笔帐,分作三层。”
“第一层,是何彦明。
何彦明在苏州六年,明帐无懈可击,官声有口皆碑。
他有万民伞两把,百姓唤他『何青天』。
臣若贸然查他,苏州百姓必以为朝廷遣人来祸害他们
非但不会助臣,反倒会百般阻挠。此为第一难。”
周景帝未有点头,亦未有摇头。
“第二层,是谢临与李进。
谢临乃今科探花,有才智,是何彦明的副手,亦是沈端的弟子。
臣要查帐,他必在前头『铺路』
铺一条让臣查不出东西的路。
李进是內廷的人,织造局与地方盘根错节
臣若动他,便如动內廷。此为第二难。”
周景帝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第三层,是臣自己。”
魏逆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许,却字字清晰
“臣入户部不足一月,於苏州府之情势,仅凭档册与传闻,未曾亲歷。
臣有查帐之能,却无治事之才
有举疏之勇,而乏应变之智。此为第三难。”
“三难叠加,臣反覆掂量,只得两成。”
......
御书房中寂然片刻。
“你倒是个实诚的。”周景帝轻笑一声
“换作旁人,早把牛皮吹上天了。”
“臣不敢。”魏逆生举笏躬身
“臣若说十成,陛下信了,到了苏州却一事无成,那便是欺君。
臣说两成,陛下心中有数,臣到了苏州,便是做成三成,也算赚了。”
周景帝盯著他,看了许久。
“那你告诉朕,这两成,如何变成五成?”
魏逆生等的,正是此问。
於是抬起头,目光灼灼:“陛下,臣需要人。
不是户部的书吏,也不是都察院的御史。
那些人去了,只会按部就班地查帐,查不出何彦明的暗帐。
臣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谁?”
“大名府通判,张载,张子厚。”
周景帝眉头微皱,似在回忆此名。
“陛下。”王承適时接口,低声道
“张载乃景和十一年二甲传臚,与魏主事同年进士。
先在户部观政一年有半,后外放大名府通判,至今已三年。”
周景帝沉吟片刻,问道:“张载如今,是何品级?”
“正七品。”
“调他回京,以何职相授?”
魏逆生深吸一口气,道
“陛下若允臣调张载,臣请以副使相授。
此职从五品,与臣平级,便於共事。”
周景帝未即应允,起身走回御案之后
重又落座,拈起硃笔,在指间转了两转。
“魏逆生,你可知朕为何將你从吏部调入户部?”
魏逆生垂首道:“臣不敢妄测圣意。”
“因为朕不想让你做冯衍的刀。”周景帝的话直白得近乎锋利
“你进吏部文选司,便是冯党在銓选要害安插的一枚棋子。
朕把你放到户部,放在寇元眼皮底下
是要你替朕做事,不是替冯衍做事。”
魏逆生伏地不语。
“如今你要调张载,调他回京,是替你做事,还是替冯衍做事?”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坦然
“回陛下,张载,非冯党中人。”
“况且,臣若想在苏州府查出一本真帐,单凭臣一人,绝无可能。”
魏逆生略顿,声音低了几分
“何彦明在苏州六年,谢临为其副手,李进乃內廷之人,三人互为犄角。
臣若不带自己信得过的人前去,到了苏州,便如盲人骑瞎马,寸步难行。”
周景帝默然不语。
王承侍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周景帝搁下硃笔,靠於椅背之上,闭目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
“张载调回京城,需要时日。
年后你便要动身,可来得及?”
魏逆生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显,只沉声道
“陛下若允臣调张载,臣即刻修书一封,遣人快马送往大名府。
张载接信之后,轻装简行,不出半月便可抵京。
臣与他商议清查方略,再一同南下,正月末动身,不误行程。”
周景帝睁开双目,望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魏逆生,你与那张载,当真只是同僚?”
“陛下,臣与张载,是同年,是知己,更是能一道做事的人。
他与臣乃生死之交,往苏州府,张载是臣最想要的人。”
周景帝盯著他,看了几息,笑了。
“好一个『最想要的人』。”他拿起案上一份空白的圣旨,展开,提起硃笔
“朕便给你这个人。”
魏逆生浑身一震,伏地叩首
“臣,代张载叩谢陛下隆恩!”
“慢著。”周景帝笔尖悬於纸上,並不落下,目光如炬
“朕升他的官,不是因你魏逆生求情。
是因朕要用他。苏州府的帐,朕要查清楚。”
“查不清楚......呵,你二人,便都不必回来了。”
魏逆生额头触地,声音沉稳有力:“臣,遵旨。”
周景帝不再看他,提笔落墨,笔走龙蛇。
须臾,旨成。
王承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魏逆生跪於原处,未即起身。
周景帝望著他,问:“还不走?”
魏逆生抬起头,略一迟疑,道
“陛下,臣尚有一事。”
“说。”
“臣想请陛下赐臣一道手諭。
非为张载,是为苏州府。”
周景帝眉梢微挑:“何等手諭?”
“臣请陛下降旨,明諭苏州府属官吏。”魏逆生一字一句道
“清查期间,任何人不得以『民意』为由,阻挠钦差查帐。
若有聚眾滋事、煽惑百姓、抗拒清查者,臣可先行拿下,事后再奏。”
周景帝望著他,目光复杂。
“你是忌惮何彦明那两把万民伞?”
“陛下圣明。”魏逆生並不否认:“臣不怕何彦明贪,也不怕他狡辩。
臣惧民者。
到那时候,臣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
若有一道圣旨在手,臣便多了三分底气。”
周景帝默然片刻,未再提笔擬旨,却径直自腰间扯下一面令牌
牌正面鐫刻“帝临”二字,背面则刻“观之”。
”无需请旨,临行之日,朕予尔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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