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活路

    任星云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卖水果的小摊上。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三轮车旁掛著一个旧扩音喇叭，里面原本循环播放著“苹果便宜卖”的录音。
    任星云走过去，语气放缓：
    “大姐，喇叭能借我用一下吗？”
    那女人明显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能，能。”
    她手忙脚乱地把喇叭摘下来，递到任星云手里。
    任星云接过喇叭，试了一下声音。
    刺啦一声电流响后，周围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他拿著扩音喇叭，往前走了几步。
    站在路口边，面对那些还满脸不安的小摊贩，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各位父老乡亲。”
    “大家不要慌。”
    “我们今天不是来赶大家走的。”
    这句话一出，不少摊贩明显愣了一下。
    那些原本正准备收摊的人，手上的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
    任星云继续说道：
    “我知道，大家日子都不富裕。”
    “出来摆摊，也不是为了给谁添麻烦。”
    “说到底，都是为了餬口，为了养家。”
    他的声音不算激昂。
    却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落进了现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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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我们就是为了生活。”
    另一个卖菜的大姐也忍不住开口：
    “不在这里摆摊，我们真没地方去了。”
    “菜市场摊位太贵了，我一个月挣的钱，交完摊位费还剩多少？”
    旁边一个卖炸串的中年男人也跟著说道：
    “我家里还有两个娃要养。”
    “我要是不出来摆摊，我们一家吃啥子嘛？”
    一开始，只是零零散散几个人在说。
    可很快，附和声越来越多。
    “就是啊！”
    “我们又不是不讲卫生，就是想赚点生活费。”
    “摊位费太贵了，真交不起。”
    “有时候刚摆出来，东西还没卖两份，就有人来赶。”
    “我们也怕啊，可不摆不行啊。”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委屈。
    有无奈。
    也有被压了很久之后，终於忍不住说出口的苦。
    赵誥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不自然。
    这些话不算尖锐，甚至没有人直接骂谁。
    可每一句，都像是在打汶市管理部门的脸。
    因为这些人不是不讲道理，他们只是没办法。
    任星云没有打断他们。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听著。
    一直等到周围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他才重新举起扩音喇叭。
    “父老乡亲们。”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任星云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在这里，我作为汶市代理市长。”
    “给大家道个歉。”
    话音落下。
    赵誥猛地抬起头。
    周围几名干部也全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任星云已经放下扩音喇叭，面对那些摊贩和围观群眾，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低。
    没有敷衍。
    现场刚才还在议论的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
    瞬间安静下来。
    鸦雀无声。
    卖烤红薯的老人怔怔地看著任星云。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干部训人，见过干部检查，见过干部挥手让他们离开。
    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市里的大领导，当著这么多人，给他们这些摆摊討生活的人鞠躬道歉。
    他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那个刚才被嚇哭的小女孩，也仰著脸看著任星云。
    她还不懂这一躬到底有多重。
    只是隱隱觉得，这个救了自己的哥哥，和她以前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任星云缓缓直起身。
    他重新拿起扩音喇叭，看向面前这些人。
    “大家害怕干部，害怕被赶，害怕摊子被收。”
    “这说明我们以前的工作，做得远远不够。”
    “城市要管理，道路要畅通，卫生要保障，这些都没错。”
    “但管理不是把人赶走。”
    “更不是把靠双手吃饭的人，当成影响市容的麻烦。”
    他看著那些摊贩，一字一句说道：
    “一个活著的城市，靠的不是几条宽马路，也不是几栋高楼。”
    “靠的是无数普通百姓。”
    “靠的是烟火气。”
    “靠的是一丝一丝人情味。”
    “也靠你们这些起早贪黑、努力生活的人。”
    人群里，很多人的眼眶不知不觉已经红了。
    那个卖水果的大姐抬手擦了擦眼角。
    卖炸串的中年男人低下头，嘴唇抿得很紧。
    赵誥站在旁边，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任星云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今天刚到汶市。”
    “很多情况还不了解。”
    “所以我不敢在这里给大家空口许诺，说马上就能把所有问题解决。”
    “但我可以把话放在这里。”
    “从今天开始，汶市对小摊贩的管理，不能再是一赶了之。”
    “该划区域，就划区域。”
    “该定时间，就定时间。”
    “该管卫生，就管卫生。”
    “该保证道路通畅，就保证道路通畅。”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
    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风尘僕僕的脸。
    “只要我在汶市一天。”
    “就会想办法，为大家留出一条活路。”
    活路。
    听到这两个字一出来，那个卖水果的大姐终於忍不住，捂著脸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压抑。
    像是怕丟人。
    可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因为这两个字，对很多像他们这样挣扎在生活边缘的人来说，太重要了。
    他们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別人高看一眼。
    他们只是想靠自己的手脚，挣一口饭吃。
    想让孩子有书读，想让家里老人有药吃，想让明天比今天稍微好一点。
    这就是他们的活路。
    ——
    任星云看著面前这些百姓，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
    因为他知道，自己將要真正要为他们爭取的，不仅仅只是摆摊的活路。
    而是真正活下去的机会。
    两个月后，那场灾难会降临。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这些现在站在路边的人，这些还会哭、会笑、会担心摊子被收的人。
    也许有一部分，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想到这里，任星云握著扩音喇叭的手，微微收紧。
    掌心被烫伤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
    现场安静了很久。
    隨后，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
    啪。
    啪。
    掌声很轻。
    可很快，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越来越多人跟著拍手。
    掌声逐渐连成一片。
    “说得好！”
    “任市长说得好！”
    “这才是替老百姓说话啊！”
    “好官！”
    “这才是好官！”
    人群里，甚至有人红著眼眶喊了一声：
    “青天大老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