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寒门亦可生明月

    过去十几分钟的画面，正通过隨行摄像机，实时传到全国观眾面前。
    没有剪辑。
    没有配乐。
    可正因为这样，才显得更加真实。
    从小摊贩慌忙收摊，到烤红薯老人的三轮车差点侧翻。
    从任星云衝上去徒手撑住滚烫的炉车，到他掌心被烫红，仍旧先去安抚那个被嚇哭的小女孩。
    再到他借来扩音喇叭，当著所有人的面，向这些摆摊討生活的普通百姓鞠躬道歉。
    这一幕幕，让直播间里很多上了年纪的观眾，早已经控制不住情绪。
    他们看著屏幕里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代理市长。
    看著他站在人群前，胸前戴著党徽，掌心还泛著被烫伤后的红，却依旧一字一句地说著那些话。
    尤其是任星云说出那句——
    “一个活著的城市，靠的不是钢铁，而是一个个活著的人。”
    不知为何，许多人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些久远而熟悉的名字。
    焦书记。
    雷同志。
    还有许多曾经在课本里、新闻里、老人讲述里出现过的人。
    直播论坛上，留言刷得几乎快到看不清。
    【我不行了，我刚才真的哭了。】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说出这种话，我服了。】
    【徒手挡火炉啊兄弟们，那可是烤红薯的炉子！这得多疼？】
    【我突然觉得，我欠这位任同学，不，任市长一个道歉。】
    【第一天就给我看哭了，这节目真有东西。】
    【突然理解国家为什么要搞这个真人秀了。】
    【郑大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啊。】
    【我爸以前也是摆摊的，听到这句话直接沉默了。】
    【有些城市管理，一看见小摊就赶，赶完了还说城市乾净了，可人呢？人去哪儿活？】
    【多少年前，我的家乡也是一座活著的城市啊。】
    但在密密麻麻的感动和支持中，也总有几条刺眼的评论冒出来。
    【都是剧本。】
    【这种真人秀你们也信？】
    【烤炉那么烫，手不得熟了？】
    【又是变相爱国主义宣传，看个热闹得了。】
    这些话刚刷出来，很快就被更多留言压了下去。
    很快，论坛里有人將刚才的视频片段单独截了出来。
    #什么是活著的城市
    #汶市第一天，一位青年干部就给全国上了一课
    短短几分钟，这些帖子就被顶到了最前面。
    转发数疯狂上涨。
    原本一些晚上下班上网衝浪的网友，也被这段画面吸引了进来。
    央视直播间的热度，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暴涨。
    ——
    而此刻，屏幕里的任星云还站在汶市街头。
    他並不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已经在全国范围內掀起了第一波真正意义上的討论。
    卖烤红薯的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孙女。
    小女孩还紧紧抓著他的衣角，只是情绪已经慢慢稳定下来。
    老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他忽然转身，颤颤巍巍地走到自己的三轮车旁。
    从车架下面摸出一个旧铁罐。
    铁罐不大，里面装著今天卖红薯收来的零钱。
    一块的。
    五毛的。
    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小票子。
    老人双手捧著铁罐，慢慢走到任星云面前。
    “市长……”
    “您是个好官。”
    “您还救了我孙女。”
    “这个恩情，我们一家人都记在心里。”
    说著，他把那个铁罐往任星云面前递了递，声音发哑：
    “拿著吧。”
    “老头子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这点钱，您拿去买药。”
    任星云低头看了一眼。
    铁罐里的钱很少。
    是老人一块红薯一块红薯卖出来的。
    可能是祖孙俩今晚的饭钱，也可能是小女孩明天上学的学费。
    任星云心里一酸，立刻伸手把铁罐推了回去。
    “老人家，这钱我不能要。”
    “我这点伤不碍事。”
    老人却固执地往前递。
    汶市的其他官员站在旁边，神情复杂地看著这一幕。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悄走到了任星云身边。
    小女孩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任星云低头看去。
    只见小女孩双手捧著一个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烤红薯。
    红薯外皮还有些焦黄，热气一丝丝往上冒。
    她抬起头，小声说道：
    “哥哥。”
    “请你吃。”
    声音很轻，还带著哭过之后的鼻音。
    任星云看著她手里的红薯，怔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他慢慢伸手接过来。
    红薯还有些烫。
    但和刚才撑住烤炉时那种灼痛比起来，这点温度反倒显得温暖。
    任星云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好。”
    “哥哥收下了。”
    小女孩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任星云看著她，声音放得很轻：
    “以后要好好学习，也要好好孝顺你爷爷。”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
    任星云想了想，又认真说道：
    “记著。”
    “寒门亦可生明月，陋巷也能起清风。”
    小女孩眨了眨眼，她还太小，並不能完全听懂这两句话的意思。
    什么是寒门，什么是明月，什么又叫陋巷起清风。
    她只觉得，这句话很好听。
    小女孩抱著爷爷的衣角，轻轻点头。
    “哥哥，我记住了。”
    任星云笑了笑。
    他站起身，手里还拿著那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走吧。”
    他说完，便带著赵誥和隨行工作人员准备离开。
    可一行人刚往外走了没几步，旁边忽然有人快步追了上来。
    任星云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被塞进了几个又大又红的苹果。
    任星云下意识转头。
    只见刚才借给他扩音喇叭的水果摊大姐站在旁边，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泪。
    任星云刚要再推辞。
    可话还没出口，旁边又有一个卖菜的大妈挤了过来。
    她二话不说，把一捆青菜塞进赵誥怀里，又往任星云这边递了一把。
    他当了这么多年干部，收过文件，接过材料，也拿过会议纪要。
    可在大街上被百姓塞青菜，还是第一次。
    任星云赶紧摆手：
    “真不用了。”
    “大家挣钱都不容易，东西都拿回去卖。”
    可他说得越客气，周围的摊贩反而越热情。
    “拿著吧，任市长。”
    “几个红薯，不值钱！”
    “我这还有橘子，甜得很！”
    “给这位摄像师也拿点，人家扛著机器也辛苦！”
    “来来来，这把葱也带上，晚上煮麵香！”
    任星云一路推辞。
    可怀里的东西，还是越来越多。
    红薯。
    苹果。
    青菜。
    橘子。
    甚至还有一小袋土鸡蛋，被一个老大娘硬塞给了跟拍摄像师王强。
    等任星云一行人终於走出这个路口时，十几个人怀里几乎都塞满了各种瓜果蔬菜。
    远远看去，哪里像什么迎接市长的队伍。
    夜色下，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口。
    卖烤红薯的老人站在摊车旁，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小女孩也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抓著他的衣角。
    老人看著任星云离开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寒……寒门……”
    他念得很慢，有些磕绊。
    小女孩立刻仰起头，认真提醒道：
    “爷爷。”
    “是寒门亦可生明月，陋巷也能起清风。”
    老人愣了愣，隨后抬起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羊角辫。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格外认真。
    “娃儿。”
    “这两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小女孩眨了眨眼。
    老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重。
    “要记一辈子。”
    “懂吗？”
    小女孩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