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抓手

小说:成化私生子 作者:佚名
    人的性格不会因为换了个地方当官就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果韩旭前世的那点职位也可以称作为官的话。
    韩旭还是韩旭,而不是別的任何人。
    要说有那么一点点与以前不一样的话,那就是他知道自己是个穿越者。
    再加上看了那么多的网络小说,多多少少会有些盲目的自信与乐观。
    因而他才问出了刚才那样的问题——此时局面有些像是绝境不假,但万一呢?
    许清德当然还是劝他,“东家,真要这样做的话,且不说县丞主簿反应如何,光是县衙內那些与袁宏有染的吏员大多也会心生慌乱。偏偏这个时候,东家又要依赖三班六房、县中乡绅儘快完税……”
    太谷县三万多人,上千平方公里,四千两银子,还是要靠县衙可怜弱小的行政力量,不然他们主从两人一家一户去要嘛?
    韩旭握拳轻轻的捶著,他一直在苦想办法,而且他刚刚有一瞬间的灵感。
    其实做官做人,最忌讳非此即彼,非黑即白,为什么一定要在『死追袁宏和放了袁宏』这两种极端选择当中挑一个呢?
    “许先生……其实误会我的意思了。”韩旭有些许明悟,他尝试性地组织起语言,“其实县衙里各户各房的烂帐多著呢,想尽力平帐、抹掉痕跡的也大有人在。可这些帐目要平,没有我的点头至少做得不顺当。总归还是有求於我的吧?”
    是了是了。
    即便困兽都有再斗的衝劲,他手里尚且还抓著点权力,怎么好什么都不做就全面配合?
    这样一讲,许清德也不由深思起来,数息之后他懂了,“东家的意思…袁宏不是不能放,而是不能轻易地放,亏空的帐目不是不能平,而要按照东家的意思平。”
    感觉好像切中了穴位。
    韩旭渐渐有了自信了,“许先生,这样,你將这其中关窍,详细说与我听听,我看看是否可行。”
    “是。刚才属下说,即便袁宏本身没有足够银两,补齐亏空也有办法。確实有办法,不过再多的办法归根结底还是要找来银子,也就是正银之外的耗银。朝廷的旨意是四千两,可正银之外有加耗,加耗多少不必上缴,而是留存县衙。属下想来想去,王勉张罗生要平帐,无非就是这个法子。只要银子找得到,粮食便不是问题。
    八百石的粮食虽多,但县里大户只要肯借,总是能借到的,事后还上就是。这些县衙老吏在太谷多年,总还是有些面子的。只是加耗之银如何分配使用,却是绕不开东家,帐目之中的错处也要瞒得过东家。东家到底还是堂上官,讲『总归有求於我』太轻了,是肯定还有求於东家。”
    正税之外的耗银,就是诸如雀鼠耗、脚耗以及后来的火耗等。
    名字不一样,其实都是指在赋税徵收、运输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损耗或成本。
    雀鼠耗就是粮食被麻雀、老鼠偷吃的部分,脚耗是指钱粮赋税的运输成本。
    火耗是指熔银损耗。张居正“一条鞭法”后,会更加严重。
    但名字不重要,不管什么损耗,官僚系统都不会承担的,朝廷赋税任务更加不会给你打折扣,最后就只能转嫁老百姓。
    因而赋税徵收的一大规则就是允许正税之外的加耗存在,朝廷本身也完全知晓。
    当然,这里的真正问题在於,耗银无法定徵收额,州县隨心所欲,导致什么乱七八糟的费用都用这个名义。
    甚至可以说,每一次徵税,县衙胥吏都能发一笔財。
    直到清雍正年间火耗归公后方才在一定程度上解决这个问题。
    韩旭有基本的歷史常识,许清德说得他不难理解,耗银的问题他更是心如明镜。
    而既然確实有求於他,那事情就有转机。
    “眼下我最关心府牌中的军餉银在何处著落,但也不同意全部向老百姓多加税来平掉所有的帐。只要能达到这两个目的,其他的都好说。”
    许清德分析道:“东家要是捏著袁宏,倒是可以逼迫他们配合徵收军餉银。可不向百姓加税,就要向富户加税,这点怕是不易。”
    “又不是全部,一部分总是可以的吧?我有个很喜欢的词,叫共克时艰,这是个很好的词。”
    前世他协调一些具体业务就是这样,出了问题不要叫一个部门、一个单位单独扛,这换谁都不乐意,最好是大家各自扛一些。
    “东家说的在理,但利不一定按照理来分。”
    这话太深刻,也太尖锐,令韩旭没办法接,只能抿了抿嘴唇,说:“事在人为,试试看吧。”
    ……
    ……
    主簿张罗生从县衙出来以后,便直奔西街的裕丰粮栈。
    掌柜是个花白鬍子的老人,名为白良可,他在里间看到门口的人,立马就將其引了进来。
    仓大使袁宏被抓,这种时候衙门里来人,必定有事。
    进了內堂,老人家便问:“张主簿大驾,可是为了八百石储粮一事?”
    “废话少说。”张罗生粗鄙之人,往太师椅上一坐,端起茶猛灌一口之后就说:“这亏空,眼下你得帮我填了。”
    白良可松垮的脸皮都抖了起来,“张主簿说笑了,小的哪有那般財力?”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钱不要命?”张罗生说话很不客气,同时也儘量保持耐心,“你回去且问问,朝廷此次另征军餉银一事是不是为真。”
    这种突如其来的消息,白良可不知道如何回应,是真是假他都不好说。
    张罗生继续说:“我已经想好了,朝廷另征餉银是个顶好的机会,堂尊必定全力筹谋此事,再没有心思与我等详究储粮亏空这等小事。这个时候不趁机將帐目做平,哪里还有机会?不过八百石的粮食不好找,只能从你这里借。等此次征缴事宜之后,再补足你即可。”
    白良可略一沉吟,没有马上表態,他知道这笔『额外之银』不是张罗生说了定的,县衙上上下下都要分润,到最后能给他补多少,其实是个不定之数。
    这样想著,他陪著笑说:“张主簿,八百石不是个小数,小的只是掌柜,乃是替东家代管,做不了那么大的主,还请张主簿能容小的与东家商量商量。”
    张罗生面色不不悦,说道:“你无非是想求证另征餉银一事的真偽,哼,我一个县衙主簿还能在这么大的事上誆你不成?无妨,你去问好了。不过还请白掌柜也带我一句话回去。仓大使袁宏如今正在狱中,新任知县看似年轻,但行止沉稳,滴水不漏,谁也不知他心里究竟是作何想。此事你们若不帮衬,万一袁宏嘴巴不紧,將咱们联合起来挪用仓粮的事给泄露出去,那大伙儿都得完蛋!”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死抱著自己几钱银子捨不得撒手,张罗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分钱的时候你好我好,一旦要出一点钱,那真是千难万难了。
    但为今之计也只能找这家裕丰粮栈。
    因为知县大人已经在追究亏空一事,要想说服他,那先得把粮食找到运进库中,然后再找个由头把帐目做平。
    这样可以將风险降到最低,知县只需要点个头就可以了。
    就是反正都补足了,您老人家就算了吧,还是以朝廷的大事为重——大概就这种感觉。
    要是说服他的时候,连补足的粮食都没有,仓房里空著还是空著,那不是硬按著知县的脑袋叫他认下此事嘛?!
    不要说官场之上如此僵硬的办法肯定做不成事,就是平头老百姓之间的寻常请託,也总得先有个態度不是?
    人嘛,就这么回事。
    袁宏的事戳中了白良可的软肋,他额头冒汗,连连点头,“小的明白,这事就交给小的。但入库也得有凭证。这事……”
    张罗生嘖了一声,斜眼不耐烦地瞥道,“这还用你说嘛?自然是我来。你只要记得,儘快把粮运来,帐房那边我已打了招呼。另外做事仔细点,粮袋要盖去年印戳,不要露了马脚。”
    说完这话他便著急忙慌的离去了。
    一日后。
    县丞王勉听了知县从府城回衙的消息,立马放下手中的事务,出了衙房笑脸相迎。
    “王县丞有事?”韩旭刚过仪门就看到了身材矮小但体態还算周正的王勉。
    “县里一切安好,並无大事发生。堂尊舟车劳顿,真是辛苦了。下官一直惦念著堂尊此次府城之行,想来府尊突然召见,必有要事,却不知是好是坏?”
    韩旭故作煎熬之状,打著太极回道:“七月的天像是要把人烤乾了似的,王县丞,你总得让我喝几口水再说吧?”
    “要的,要的。是属下心急了。”王勉陪笑之后,落了一个身位跟在后面。
    这一个月来韩旭与这位县丞的相处还算融洽,王勉表面功夫还是做到位的,
    韩旭呢,大部分情况是只听不说,或者说就是调查研究了。
    权力来自於位子不假,但威信其实来自於言行。
    王勉对於这样做派的知县自然没什么意见,加之韩旭年纪又小,所以最初的谨慎也逐渐减少。
    这不,一回来就开始追过来了。
    啥话不说,反正就在一旁这么站著。
    韩旭仰头喝茶的间隙用余光瞄了他一眼,“王县丞,若是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好了。”
    “是,下官是在想,堂尊心急燥热,怕也不只是酷暑所致,可否与知府大人所说之事有关?”
    这话一说,韩旭多少有些感觉,似乎王勉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倒奇怪,他都是进了知府衙门才知道的,王勉怎么会先知道?
    许清德透露是不可能的,那就说明这些人还有其他的路子。
    “堂尊,可是有另征军餉银一事?”
    还真知道。
    “王县丞,是从何处得知的?”韩旭眉宇之间稍有停顿,隨后又恢復如初。
    “下官也是偶然听人谈起,说朝廷下旨另征军餉银,却不知本县需征多少?下官关心则乱,担心本县承担过多,到时不止堂尊心忧,太谷的百姓也要更加艰难了。”
    “王县丞上为本官解忧,下为百姓思虑,殊为难得。”既然人家已经知道了,韩旭也没必要隱瞒,直接就说:“四千两。”
    “四千两?”王勉的眉头一动,面带忧愁,“倒不是小数,却不知堂尊要如何计较?”
    韩旭头上还有热汗未退,刚回来坐下就被逮著问这个事,也是有些无奈。
    “王县丞有何可以教我?以往太谷县是如何处理此事?”
    “下官不敢。不过,县里的事,只要乡绅富户带了头,剩下的人捏著鼻子也只能跟上。堂尊可先让户房制了由帖,再联合几家良绅,请他们带头,等势头一起,发下由帖,再经一番催缴,总能达成的。就算有人从中作梗,也是小池塘里漂南瓜——掀不起什么风浪。如此,此事可解,堂尊也可在府尊那里交了差。只是……”
    韩旭没什么情绪起伏,“王县丞但说无妨。”
    “堂尊可还记得仓大使袁宏那八百石亏空的事?”
    来了。
    “自然记得。”
    王勉特意作揖,神情也紧肃起来,“堂尊,此次朝廷征餉事关紧急,然常平仓亏空未补,恐遭上司詰问。属下以为,不如从餉银中动支部分,先补仓粮,一来合规制,二来免生民再受催缴之累。”
    这话有好几处坑人的地方。
    比如合规制,这怎么就合规制了?朝廷哪里允许动支部分餉银了?
    另外,免得生民受累。
    这怎么就免了?明明是多征了钱粮。
    然而王勉还敢这样讲,就是看韩旭是一个少年进士知县。在他们眼里,这个人圣贤书读的多,但对於钱粮小道其实是不懂的。
    王勉看韩旭没有马上拒绝,也没有马上答应,他便再点一把火,说:“堂尊,餉银徵收需转运存储,难免有所损耗。常平仓补粮也需费脚力,仓粮补耗银正是为此而设。且为了儘快妥善处理此事,下官昨日就已与白氏的裕丰粮栈商议妥当,他们愿以平价先行供粮,后补银两。堂尊若准允,隨时可以入库。帐目上也无不妥,如此一来,堂尊便可高枕无忧。”
    韩旭看了看许清德,这傢伙虽然生得黑丑,但是脑子却是好使的,王勉所言与他的预料几乎一般无二,家里给他派的幕友算是帮了大忙了。
    而王勉这些人提前找了粮,还说服粮商赊帐平价供粮,方方面面都已经想好了,甚至连『仓粮补耗银』这样的名目都起了一个。
    如此的周全当然不是如他嘴上所说,是为了自己。更多的还是想平息此事。
    不过么,世上之事,千难万难,求人最难。
    於是乎他不紧不慢地回道:“王县丞,这样处置,怕是不妥吧?”
    王勉心里一咯噔,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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