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代垫

小说:成化私生子 作者:佚名
    “银子还没见著,怎么好將粮食垫出去?就算垫也不能一次性垫上八百石吧?”
    裕丰粮栈的白掌柜回了主家稟报上次与县衙主簿商谈的事项,结局也是理所当然的受到了责怪。
    “回东家话,此事属下也推脱了。只是那人毕竟是县衙主簿,他以加税的耗银作保,明著不好回绝。”
    白家的话事人名敬之,但平日里却是个放浪形骸的人,像此时是炎炎夏日,那便乾脆一身松垮的深v袍子,叫人看来总是有点谁也不敬的意思。
    “加税耗银吗?”白敬之琢磨著,这倒是个值得说的。
    正在此时,外间稟报说王县丞和张主簿一道来了,毕竟是县官,白敬之不敢怠慢,连忙摒退旁人,自己也出去迎接了。
    大事在前,三人间免了些客套,王勉主导,他刚一落座就將补亏空被拒绝以及如何和张罗生合作在早堂演了一齣戏等事情里里外外讲了个透。
    说到最后,白敬之也完全明白过来了,“两位的意思是,袁宏的事要通过银子解决?”
    王勉补充道:“只是代垫,並非叫白兄白白出了这笔银子。”
    张罗生也应和:“不错,我和丞尊就是这般打算。军餉银有多重要,此事不必多说,眼下堂尊也最为关心此事。白兄愿意一下子拿出……不必多,八百两即可,还有何事不成?”
    白敬之右手平举,左手负在身后,踱著步向正屋大门处走去,显然是在思考这件事的利弊,之后他问道:“当真是代垫?两位与堂尊也是这般商议的?”
    这话问得两人一顿。
    白家在太谷县已经富了五十年了,县衙里一些眼睛总是有的。在他们来之前,白敬之就已经打听到了早堂上原原本本是什么样子。
    那位韩知县的原话是叫张罗生去討银子,还说『倘若能为穷苦百姓省下百两银子,也算你功德无量了』。
    这话有些不同寻常,什么叫『省』下银子?老百姓的银子省下来了,那谁补上去呢?这样做的话,可就不是代垫了。
    所谓代垫,或者说暂借,无论叫什么名字,其本意就是指官府从有钱的人那里借来银子,先把朝廷的赋税任务完成。
    在明初,这种现象还不明显,正统、成化年间国力开始衰退,各地赋税缴纳不足,陆续开始出现正税需要垫补的情况。
    万历考成法之后,官员的完税压力到达顶峰,是以到明末时期,要求富户垫补已是刚性需求。
    其实这些也是官商勾结、贪墨赃款的常用手段。
    首先,对乡绅来说,这是急公好义、也是顾全大局的表现,他们可以藉此与官员交好,碰到事情的时候自然能获得一定的偏向。说到底官员还是代表政府这个合法的暴力机构,他们就算有钱,也不能明著反对政府。
    而对於官员本人来说,一是能解燃眉之急,第二更为关键,就是不需他本人归还。
    因为借是借给县衙用的,又不是借给知县本人,这些钱最后是上交给朝廷的。
    也因为不必自掏腰包,所以不管多少银子,知县都愿意归还,具体还的方式是承诺『后续徵税完成以后归还借款』,有时还会约定利息。
    这里的问题就是把『纳税户』彻底卖给地方豪强,乡绅富户手里拿著的是合理合法的欠条——老百姓欠国家税款的欠条。
    当然了,官员愿意这么配合的根本原因,其实是自己还能收些回扣。
    总之,这个模式下,知县大人的赋税任务可以完成,官、绅之间的关係可以更加融洽,乡绅本身也不会损失什么,甚至还能在后续的敲骨吸髓中多赚些回来。形成威势之后,还有让家族在当地更具威慑力的好处。
    这是双贏的局面,並且风险也很小,因为即便朝廷追问,有借有还在哪儿都是公理,非常好解释。
    唯一被折磨的就是老百姓了,他们大部分不识字,也不知道官、绅之间乾的那些勾当,他们只是单纯的疑惑,为什么自己的税交了一轮还有一轮,交完了这个名目的税,永远还有下个名目的税。
    时间长了之后,他们会发现不仅县衙里的官老爷是老爷,那些个地主张老爷、王老爷等等也是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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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借款在做帐上也有诸多好处。
    比如衙门里原本有些银子明明是被挪用,实际却不能这么记,无处可去之后就写成『归还某笔借款』。反正帐目混乱,一般人也看不出来。
    因为这套办法好操作、且没什么严重后果,所以王勉说起来的时候还挺有自信的,道:“白老兄此问何意?往年遇上夏粮秋税紧急之时,为了完税都是代垫,此事白兄大可以放心。况且,这银子乃是白兄替太谷的百姓先交了的,是大大的好事。岂有让做好事的人吃亏的道理?”
    道理是很好听,问题就出在早堂上那位韩知县似乎不是这么讲的,这样的话这里就有风险,也难免白敬之会犹疑。
    见白敬之还是不言语,张罗生便准备说些不好听的话,儘管白家有些官场关係,但他们毕竟是太谷县衙里明明白白的佐贰官,岂可过於软弱?
    “白老兄,以你的家產何必拘泥於这几百两银子的得失?你便想想袁宏,那人虽然贪得无厌、殊为可恶,可他毕竟还是十分配合的人,这些年来的许多事他都是知道的。照姓韩的说,此事他已经稟报了张知府。这种情况便容不得咱们犹豫了,万一有些不可控之事,我与丞尊二人届时可都帮不了你了。”
    “莫要胡说,咱们不是以官压人。”王勉大概和他演戏都有默契了,“白兄,其实这也是个契机。这等关键的时候白家帮了韩知县一把,韩知县也总归会记得白家的。今后几年,行事也会方便些。”
    白敬之心中冷哼一声,他正有些『冤屈』要诉呢,“王县丞、张主簿,你们的话白某都听进心里去了。其实若是因为朝廷加税,需要代垫,此事只需你们开口即可。白某身在太谷,县官老爷的话怎么会不听?可韩知县捏著袁宏,究竟何意?难道真是张主簿所言,不出钱便要將我们这些人连根拔了?”
    王勉暗骂张罗生粗鄙坏事,还好他跟著过来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能好好说话就好好说话,出言总是那么不客气干嘛?
    “白兄误会了……”
    白敬之抬抬手,继续说:“话到此处,白某也就直说了。若只是代垫,绝无问题。若是要搭上袁宏……哈,那件事上上下下沾上了的又岂止三两人?这位韩知县真要彻查,那就是要將整个县衙的人得罪了大半。可真要如此,两位把军餉银的事情扔还给堂尊不就得了?一个是朝廷明旨、一个是陈年旧事,孰轻孰重便叫堂尊大人自己去分辨,你我之间还要操这份心?三个月一到就是完税之期,到那时怕是案子都查不明白,朝廷的鞭子便已经抽下来了。”
    一句话,韩大人只是看似拿了个筹码而已。白敬之觉得王、张二人太把这个筹码当回事了。
    张罗生哼哼唧唧,莫名的有些不服,眼皮一翻,言道:“白老哥,话不是这么讲的。堂尊或许此时受军餉银所制,会有所退让。可这个事总会过去的,此时把事情做成死局,等堂尊时候再来追究,咱们又当如何?”
    白敬之面色一怔,有些说不出话来。
    王勉及时解围说:“白兄的道理,我们二人是明白的,之所以由著这位韩知县,还是想著既然有法子两全其美,就不必剑拔弩张。韩知县是要钱,咱们也有个代垫的路子可走,没必要啊。此事的关键就在钱,只要白兄答应代垫,垫票隨后送到。不论如何,袁宏的事还是早些了结,以免夜长梦多。”
    白敬心中冷笑,这二人乃是胡说。
    归根到底,他们不是怕袁宏事发,就像他说的,军餉银对知县的影响是致命的,对方绝对不敢破罐子破摔。
    而这两人一定要顺从知县的意思的真正原因,是他妈出钱的不是他们!
    其实只要从县丞和主簿的视角来看这件事,就是另外一个样子:只要白家出钱,袁宏的事马上就平,根本不用多烦。
    花別人的钱,干自己的事,有什么不好?
    可要是白家不出钱,那就会弄得县衙鸡飞狗跳,他们就算不怕韩旭,也决计不想如此。
    而且白家出钱,不仅可以平袁宏的事,实际上也是他们帮韩知县解决了八百两银子,这是不是更能显得他们在县里乡绅这边很有话语权?
    以后知县大人必將更为倚重他们。
    这样一看,那他俩就是一分钱不出,把帐平了,把罪免了,把知县大人交办的任务完成了,还把自己的地位抬升了。
    有这种好事,何必为了他白敬之和县衙里的正印堂官死磕?
    所以这事对他们两人太好了,已经好到让白敬之心里有点不平衡了。人心就是这样,我好你好,那將就说得过去。要是我好你更好,那我的好还叫好吗?
    所以说他迟迟不肯鬆口。
    眼见姓白的这样油盐不进,张罗生不免有些著急,他怒气冲冲地拍案站起,“就是个代垫事,又没有破坏规矩,你白敬之何必如此纠结?还有,且不说那精得和猴似的孙家老头,会不会趁此机会故意在堂尊面前露脸,就是这位姓韩的知县自己,也不是缺银子的主儿。是,谁家的银子都不捨得往外拿,可要真到了花钱免灾的关口,四千两?怕是眼睛不会眨一下。我们是威胁不住他的。”
    白敬之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只能向王勉投去疑惑的目光。
    王勉稍微有些发愣,但还是点了点头,“这个,这个韩知县十七岁中进士,虽只是三甲进士,但自洪武皇帝以来,这也是十分罕见的了,想必很小的时候就有名师指点。所以,我们早先就已经派人去打听了一番。这韩家確为江南大户,据说家有良田万亩、商號遍布南北。这样一个少年人,逼迫紧了,又没什么经验办法,自掏腰包也不是不可能!”
    大明朝有个职务叫『粮长』,是负责收取田赋的人员,明初还有些特权和优待,甚至可以欺压乡里,中饱税款。可到了正统、成化后,隨著赋役加重,税户一天天跑完了……如此一来,朝廷税赋压力之下,把这些个粮长也都征破產了……所以自掏腰包,既现实,也讽刺。
    王勉再劝一句,“白兄,便先按代垫旧例应下此事吧,之后的事交予我们二人即可。”
    “既如此,那便听两位的。垫票送到后,白某愿设宴款待,当面奉送银两。”白敬之有些无奈,他毕竟不是官,说到这个程度,还不卖面子,总归是有些说不过去,不过他刚刚想到那个加税耗银的事,於是声音放低了些:“两位大人,还有之前说好的耗银,这次是不是……”
    王勉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当即应下,“这是应当的,我二人定会为白兄好好筹划一番。”
    朝廷的正税那是死数,谁也没办法,耗银才更为关键。
    之后他们两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白宅。
    回去路上王勉还和张罗生说笑,“你这鬼滑头的傢伙,竟然说出什么韩知县愿意自掏腰包的说法,哪个当官的会当到这样愚蠢的地步?”
    “哈哈,我老张本就是个粗人,一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张罗生笑眯了眼睛,脸上的肥肉不断晃动,“还是丞尊脑子灵光,一息之间,什么良田万亩、商號遍地都出来了,说得白敬之一愣一愣的。叫我的话,定是来不及反应,要露馅的。”
    这话要是给白敬之听去了,估计得气个半死。
    他是小心翼翼,再三思虑,都没想到这两人会这样胡诌一些事情来骗他。
    王勉似乎是个要脸的人,见张罗生这样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也是被你逼上梁山。你都不想想万一白敬之明白过来怎么办。”
    “明白就明白,到时我再向他认错就好了,反正我一张脸皮比猪皮还厚。我只担心,咱们这位韩知县会不会不应代垫之事?”
    王勉蹙起眉头,这个问题实在是让他太纠结了。
    一来,他很想把这八百两赶紧敲定下来,这样能够儘快了结袁宏那档子烂事。
    可张罗生说的很对,垫票是需要用印的,如果不让韩旭知道並同意,后患无穷。
    “此事不能瞒……”
    “不行。”张罗生一口否定,“万一代垫,姓韩的真的不答应,那谁有本事让白敬之出钱?那时候就是死局了,先前的所有筹谋也全都完蛋。”
    王勉何尝不知,这就是他考虑的第一点啊!
    两种选择后果都很严重,叫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最后只得说:“此事我再想想吧。”
    这样闷闷的扔下来一句后,王勉低头快走离开了这里。
    张罗生面色不动,却反常地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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