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老实

小说:成化私生子 作者:佚名
    “其实啊,这些算计人心的事都不难,本官也不怕,只是有些不喜欢罢了。真正难的,是要从百姓的兜里掏出银子来。”
    韩旭即使坐在后堂树下的阴凉之处,也能感知到头顶酷烈的太阳。民生多艰,並非一句空话。而真实的收税並非如电脑程式一般,这边输入收税程序,那边便输出白花花的银子。
    四千两银子,再加耗银,耗银还不知多少,这都得一点一点从老百姓的口袋里抠出来的。可不是户房製作好军餉由帖、然后张贴告民,之后银子自动就生成了。
    从他这些天的感性认知来看,建国百余年的大明,土地兼併在山西地区已然是肉眼可见的严重了,也就是所谓的『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有钱人家资万两,贫穷户连一两银子也没有,其实有个20两银子就够一个四口人家过得比较滋润了。
    可没有就是没有,麻烦的是按照当下的朝廷制度,税,大部分还是得从没钱的人身上收。
    他当然不是理想主义到要改变大明的狂人,他只是担心自己治下出乱,又或者有那么一点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悲天悯人之心。
    总而言之,向富户討钱,不仅仅是基於理想,也是基於理性,或者更简单的说,就是四个字:不得不为。
    “李老实的事其实是个真事,本官先前也听闻过。”韩旭冷不丁的说了这么一句。
    许清德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他知道东家想要说什么,不过他並未直接谈李老实,而是点出了李老实背后的那些事,“眼下情势確实称得上民生艰难。太谷寻常农户,壮年男子一日劳作,至少需食粟米一斤半方能支撑。可如今…莫说佃户,便是尚有薄田的自耕农,日食不过四两。本地人都说,近年来是春末捋榆钱、槐花,夏日挖马齿莧、灰灰菜,秋日拾荒田里遗落的谷穗,等到冬日…便是麩皮掺著谷糠,熬成稀汤。再加上河里仍能捞些鱼虾,这样方可勉强度日。”
    其实这才是军餉银真正的难处,合纵连横、勾心斗角,又斗不出钱粮。
    “先看看他们怎么开价再说吧。”
    韩旭心想自己这个知县也够倒霉的,又不是什么富裕县,去年还有雪灾,朝廷还下旨加税……话说回到古代当官不应该是给他上一堆红袖添香这等封建陋习的吗?
    “是,好在去年的雪灾不算太严重。”当时许清德也不在,听说並非那种铺天盖地的雪势,也不是家家户户的庄稼全都没了收成。
    说起来,也得感谢衙门里的胥吏,他们可能干了,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终於摸清了遭灾的百姓户数,现在纸面上是数百户、两三千人的样子,就是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
    李老实就是其中没那么幸运的一户,庄稼冻死,不多的存粮吃完,春播时倒也借到了麦种,不过似他这样的家庭本身抵抗风险能力就弱,遭了灾后为了活下去早已借了一屁股债。
    春播那点收成还债都不够,又哪里能让他的妻女顿顿饱饭?
    见了底的面瓮被舔得发亮,大门都被拆下来当柴火卖了,最终什么都不剩了之后,便只能吃观音土。
    可土就是土,吃多了肚子下坠发胀,屙屎时屁股像是被一股大力撑开一样,疼得他直呲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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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败的两间土房子里什么也没有,但凡像样的可称手用的东西都叫他拿去换了吃的,包括裤子、衣裳,现在一家三口就是搭著几块脏兮兮的破布。
    这种活法夏天还行,到了冬天肯定是要被冻死的。
    李老实不想死。
    “今天没討到什么,本来徐家客栈那里有两人打赌扔了饼子,但老子饿了虚,没抢过张屠夫家的狗!妈了个巴子,要是还有些力气,就把那狗给逮过来烫了毛煮了。”李老实回家嘟嘟囔囔的说了一通。
    实际上他是不敢的,张屠夫膀大腰圆,嘴唇上老是沾著油水,一看就將养得很有力气。真要动了那条狗,他肯定没有好下场。
    李老实望了一眼躺在木板上的闺女,小女孩蓬头垢面,嘴唇泛白,只有嘴角沾著一丝血色,细瘦的四肢却长了个鼓鼓的肚子。
    不过她的一双大眼睛异常明亮,就这么直戳戳的看著他。
    她的娘,也就是李老实的婆娘也饿的发虚了,眼皮半耷拉得斜靠在土墙上,食指上还有些未癒合的伤口,像是自己咬开的。
    “额,啊,啊……”
    他的婆娘是个哑巴,说不出话来,只能瞎哼唧,也听不明白她要说什么。
    李老实心如死灰又焦躁异常,大骂道:“別他妈哼唧了,都是你这蠢女人,妈了个巴子,大哑巴生了个小哑巴,这小哑巴老子从城东跑到城西都卖不出去!留在家里还多一张嘴!”
    这话倒是真的,他这女儿不肯哭闹,其实算是乖巧,大大的眼睛一点也不丑,就是不会说话。不然找个人家卖了肯定不成问题。
    隔壁王老五两个歪瓜裂枣的女儿都卖了呢。
    骂完了婆娘,李老实又怒瞪了一下自己的闺女。
    不过孩子听不懂话,看他转头过来,眨了两下眼睛之后,冲他抿嘴笑了笑,“啊……”
    “呵,你啊个什么,啊也没吃的,除非是將你卖了!”
    恰在此时,外面大门被敲了两声响。
    李老实费劲的从里屋往外挪了几步,他们家其实也没大门了,就剩半块木板竖在那儿,只能挡一半。
    然而叫他一下眼睛发亮的是,门口竟然放了一个碗!
    碗里是两张米粥!
    这叫他瞬间起身,“老天爷降了大运到我们家了!谁啊?谁放……”
    他本来想喊,后来发现不对,有吃的他妈赶紧吃了先,还喊什么,万一叫人听了去呢?!
    “婆娘,咱又能活几天了!”
    其实这事很不寻常,正常来说哪有这么好的事,但李老实这个时候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什么有毒没毒也不管了,就是有人放了大便故意整他,他都会感恩戴德!
    李老实自己先猛猛旋了两大口,这档口他的余光看到那双大大的明亮眼睛在看著他。
    “真倒霉,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
    李老实这么骂著,然后用手指到碗里挖了一下,再伸过去。
    於是小姑娘就这样抱著他的手吸吮起来。
    生活於他们而言已经是一种要与天地斗爭的极端考验。
    与此同时,太谷县东城一处宅院,匾额上书孙宅,宅子后院內种了四棵老槐,此时一老一小,正在树荫下纳凉閒聊。
    老的躺著竹椅,驴马似的长脸,身形极为乾瘦,脖子间的皮肤松松垮垮,给人一种隨时便要活不成的感觉。
    小的身穿青色儒衫,留著个山羊鬍,明明模样丑陋非要拿个扇子附庸风雅,而且说他是小的,其实也快四十了。
    两人身后各有两名妙龄女子在为他们执摇纸扇,中间的梨木四方桌上放著洗切好的寒瓜,若是热气难耐,只要手指一指,便有人餵食。
    “小小的太谷县倒也不缺新鲜事。昨日县老爷升早堂,在早堂之上当眾命令主簿张罗生,与县里乡绅討银子。真是好笑。此事要做成何必在早堂上讲明?这是闹了个大笑话啊,哈哈。”
    躺著的老人家並没有小的那么轻浮作態,他轻声训斥道:“新科进士、少年知县,刚刚到任一月,此时不知道县里的规矩乃是寻常,只是缺一人与他先讲明代垫、借款这些旧时的惯例罢了。你在此出言讥讽,笑你知,笑他不知。可人家转眼便能知,等他日人家笑你身无功名时,却不知你能博取一个进士功名否?”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了这个小老男人的脸皮,弄得他右侧脸颊的粗糙皮肉一阵抽搐。
    “是,爹爹教训的是。”
    老头儿无奈嘆气,又用余光斜眼上瞄了一下,两名年轻姑娘立时加大力度,一阵阵凉风吹来,才觉得舒坦些。
    “爹,倘若白家真出了这笔银子,您看咱家是出还是不出?”
    “那要看怎么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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