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日,县衙里除了传出白家襄助八百两银子的事外,倒也没有其他情况,至少表面上如此。
其实就是有,也没有人理了,因为整个县衙都忙碌起来了。
三个月的加税任务,没有人敢怠慢。
而大概是因为八百两银子的事传开,县衙里一连几日氛围都比较宽鬆欢快。
这当中,又要属主簿张罗生张大人表现得最为明显。
当然,实际上的理由,是他和王勉大闹了一场,虽说过程和设想的有差异,但最后竟莫名其妙的把结果引导对了。
完成了自家少爷的嘱咐,这才是他心思大定的真正理由。
其实韩旭听说之后也觉得很神奇,他一方面自然是惊讶於王勉的警觉,另外也觉得……当真是有戏剧性。
更有戏剧性的是,因为八百两银子的事,大家都知道张罗生在韩大人那里露了脸。韩大人对外放出的声音,也是好好的夸奖了他的。
如此一来,他竟有成为一时红人的跡象。
这一红啊,马上就不一样了,因为这里面还有个事情值得说道。
当日早堂之上,县丞大人说府牌上的四千两银子要按照每户每家的一个比例公平填写由帖。但实际上,由帖怎么填还不是凭那些户房书办的一支笔?
现在突然进来八百两这么一大笔钱,那就有意思了。在分盘子的时候,户房当然可以按照整体性的税银减少来分,但也可以做点手脚,把一小部分该纳税的人家全部免掉。
这无非就是怎么写的问题。
换句话说,八百两忽然成了一个蛋糕了,谁家切得多,谁家切得少,那是大不一样。
反正户房书办有的是办法在由帖上做手脚,老百姓么,都不识字,能知道个啥?
且赋税钱粮本就复杂,光是田亩都要分个上等下等的,里面的弯弯绕除了县里老吏没几个说得清楚的。即便真要有那不开眼的泥腿子来闹,几棍子打出去也就是了。
这一日,日头刚过晌午,蝉鸣便呱噪起来,张罗生在衙房里待不住,挎著个笔墨匣子就往外走去,遇上刑房司吏赵德询问他往何处去。
这位张主簿得意洋洋的大手一挥,“勘核田亩去!”
说完哈哈一笑,不再回头。
而他背后的赵司吏表面恭敬,心里却是呸了一声,翻著嘴皮子骂道:什么勘核田亩,这等事哪有主簿一人前往的?我看不是去赌,就是去偷!
这话语说的还有几分篤定,看来是了解他的为人了。
不过这偷,可不是偷財,而是偷人。
张罗生勘核田亩直接往城南关厢的柳巷里勘核去了,这巷弄是南城较偏的位置,里面住的多是些小商小贩和手艺人,关係复杂著呢。
可张大人对这里却熟门熟路,进了柳巷,转了好几弯,到了一扇柴门前敲都不敲直接推门而入,仿佛是进自己家一般。
院子里面不大,栽著两棵枣树,树荫下摆著个纺车,一个荆釵布裙的妇人正坐在那里纺线,听见动静被他嚇了一跳,之后又目光跳过他,赶紧的去將门关上。
“你怎的,大白天就来了?”
张罗生拍著肚皮不在意的笑道:“怎的?不欢迎啊?不欢迎老爷我这就走了。回头加税的由帖贴到坊里,可別怪我没照顾你。”
说著他还真的转身。
这女人被唤柳氏,此时素布裙裾洗得发白,却衬得腰肢纤纤,鬢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沾著薄汗,添了几分勾人的慵懒。
因为干活,所以袖子微微往上,露出半截皓腕,光白光白的,要是顺著再往內里想,便是有些勾魂销骨了。
柳氏眼尾微微上挑,娇了一声,说:“奴家哪敢吶。只是老爷越发大胆了,大白天的便这样推进寡妇门。”
张罗生还真不顾忌什么,不仅如此,而且是眼神放肆的將这妇人从头到脚瞧了个遍,“那又如何,如今天气燥热,哪里还等得了晚上?”
柳氏扭了身子,躲开他进屋去了,进屋前还撂了一下头髮,顿时风情万种。
张罗生再也忍不住,三步並两步的追了进去。
“老爷別急,天气炎热,奴家给你倒碗绿豆汤来。”
“不要,不要,绿豆汤哪里有你解暑?”张罗生將人拦腰抱在怀里,心里想著妇人……
柳氏似挣非挣,小嘴儿得空终於说了声,“老爷,那加税的事儿呢?”
张罗生双眼赤红,“有老爷我出马,都给你免了,加不到你那几亩田上。”
柳氏半撑身子,还是不放心之前的话,“別急嘛老爷。奴家听县里好多人在传加餉的事,街坊邻里的男子凑在一起要么私下咒骂,要么唉声嘆气,都是凑不出钱粮的。冤家,奴家可就三亩地,就那么点收成,连娘俩嚼穀都不够,可真没余粮。免掉的事,可万万不能滑掉。”
张罗生满口答应,“放心吧,户房的勘核文书都是我先过目,到时註上一笔田瘠民贫,丁少力弱也就是了。要真有人问起,我胡诌几句应付一下。这点小事不足掛齿。”
有这句话柳氏这才弯眼笑了起来,“那奴家就谢过张主簿体恤了。”
“嗯,不过就只这几亩田了,其他人可不要管。”
柳氏有模有样的说:“是,张主簿放心,奴家將这寡妇门给你守得严著呢。”
“是么,老爷我检查一下到底紧不紧。”
这样推搡著、纠缠著,张大人才清凉了过来。
平静之后,他问:“说起来好像有个趣事,这几日来街头巷尾似乎有不少谈论咱们韩大人的?还有些姐儿妹儿的像是被勾了魂儿,躲闺房里掐自己呢?”
柳氏嗤笑一声,“多是那斜对面的孙三娘说的吧?那骚蹄子自恃几分貌美,就爱勾那些莽汉子,嘴巴里说什么都不稀奇。韩老爷是县官大老爷,文曲星转世的进士,真要配,也得配要家的那个官家小姐。咱们这酸陋巷子,无非是看韩老爷身边连个使唤丫头都没,爭抢著做那白日梦罢了。”
说完她转头瞥著张罗生,发现他竟有几分沉思,“怎么了?”
张罗生一双大手在她的胳膊上搓来搓去,“你的娘家不是有个叫三儿的丫头吗?我记得那倒是个眉眼俏丽的。”
柳氏防备心大起,“老爷,你祸害我一人便够了。三丫头是个乾净姑娘,家里连卖到要家都还捨不得,求您饶过她吧。”
“胡说什么呢,不是你说的韩大人连使唤丫头都没吗?”
柳氏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么一层意思。倒也不稀奇,这年头送钱、送物、送人的都不缺。
“那我得回去问问,要真这样,我这姑姑指不定也能沾上光。”话虽如此,柳氏又有些担忧,“不过家里困难,先前已听说他们想將三儿卖掉,只是一直不捨得、拖著,这说起来有三两月的功夫了,也不知卖掉没有。”
张罗生也是关心,“那你快去问问,我等你的信儿,银子的事我来解决,15两银子如何?韩大人年纪轻轻就是进士出身、又是朝廷命官,將来前途无量的。三丫头要是能做个使唤丫头,比卖到哪家都强。我估摸著,县里好些个人在筹划著名此事呢,我可不能落后於人。”
“15两银子?三丫头十四了,老爷你真愿意出这么多?”柳氏惊喜不信。
现如今外面,像三丫头这般大的,估计也就是值个10两银子。
“出的多,自然是要求高,等你把人领来再说吧。”
说到此处,柳氏有些反应过来,一边穿衣一边说:“冤家,你这心思是今儿来时就算好的吧?”
张罗生也不否认,在此过程中,还动手抓了她几下,並说:“此事要是真成,你可得好好谢谢老爷我。你以为韩知县的身边是想待就待的?”
其实他確有此意,只是他周围所知道的少女个个丑陋不堪,想来想去也就自己这位姘头的侄女入得了眼。一直以来,韩大人身边都没人伺候,但碍於他要守住身份,所以没有张罗。
不过此次,倒是可以借著县衙印戳之事来安排。
“对了,老爷我再提醒你一次,此次加税免了你田赋的事你不要到处声张,旁人要骂,任他们骂去,等由帖下来,不缴自有人过来锁拿他们。”
柳氏嘆气一声,自她守寡以来,日子便愈发艰难,不仅仅是她一人伺候那块地非常辛苦,更痛苦的是有时候辛勤一年,少了几场雨穀子便能少收一半。
然而夏税、秋税一点儿不少,委身於人其实已是万般无奈。
加税这一劫难算是躲了过去,可加税之后就是秋税啊。
住她隔壁的张家养了三个孩子,家里米麵比她家还紧张,这次还不知另加的餉银怎么凑出来呢。搞不好就得卖血,或者把那孩子卖了。
“老爷,我还有一姐妹,原本家中有十几亩田,交了白老爷家的租子,剩下的也能度日。但上月她老父病倒瘫痪,看医抓药费了一大笔钱,原以为秋税可以等到年底,现在加税一来,必定是逼迫得紧了。这个……这个实在困难,我也知道我不该开口,但真的没有办法?”
张罗生知道那一户,那也是个寡妇,就像老百姓交不到进士举人这样的朋友,寡妇的圈子也大多是同病相怜的寡妇。
他印象中那一户好像是姓田,他本来也想去祸害的,但是偶然看到她那老父亲要把肚子里的肠子都咳出来的模样,便瞬间觉得不乾净,沾也不敢沾了。
“有甚办法?从巷子头到巷子尾,哪家哪户没个困难?”说完他啐了一口,再次警告:“记住!免了你税的事不许透露半分,否则,你便只能带著孩子的救命粮去投柜了!”
这事到最后他也没应下来,柳氏无奈也只能伺候他离开。
等这位主簿大人离开,她刚坐下纺线,自家的柴门就又被人撞开,柳氏定睛一看正是隔壁家的小丫头,此时她哭嚎著往里冲,“柳姨!我娘要卖掉我!”
小姑娘身后跟著个腰粗如象的凶悍妇人,她手里拿著擀麵杖,瞪大的眼剜了柳氏一下,言语中也不顾及,扯著嗓子就骂:“丧门星!敢往这破寡妇屋里钻?也不看看这门槛踏过多少野男人,脏了你这丫头片子往后更卖不上价!”
柳氏听了自然心中生起怒火,不过寡居多年,面对这等白眼和带刺的閒话也比较多了,其实也习惯了不少。
只不过那句话倒是提醒了她一下,寡妇家毕竟不是什么好的处所,三丫头还是不要领到这里来了。
第二日,柳氏正坐在纺车旁纺线,忽然听见院外有些吵闹动静,竖耳一听后垂眸微顿,隨后起身向院外走去。
外面巷口来了个腰粗如象牙婆,她对著张氏的院门扯著嗓子喊:“张氏,別磨蹭了!加税的帖子再过几日就到,就算你凑齐了税钱,两个大小子也得饿死,这丫头我给的价钱已经够高了!”
张氏猛地拉开院门,脸上没有半分柔弱,眉头拧成一团,声音粗哑又凶悍,指著牙婆就懟:“喊什么喊?催命呢!”
其实仔细地看,张氏也是面色蜡黄得像枯树皮,身上的粗布衣裳打满补丁,手里攥著的半块干硬窝头被捏得变了形。
在她身后,柳氏看到了昨日唤她柳姨的小丫头,此时她正怯生生挨著张氏,攥著她的衣角瑟瑟发抖。
张氏瞪著牙婆,语气硬邦邦却藏著难掩的慌乱:“我知道价钱,可她是我亲闺女,再给加二两!够我给她爹抓副药,不然免谈——大不了我全家都去见官,也不让你討著好!”
牙婆被她懟得一噎,隨即嗤笑:“你倒硬气!为了抬价,还肯诅咒自己男人得病。我告诉你,这年头卖丫头的能排成队,我肯要她已是给你面子,还敢討价还价?二两不可能,至多再给你加一两!”
牙婆这模样像个吃人的妖怪,小丫头见了更加害怕,所以直往张氏怀里钻,哭著喊:“娘,不要卖我,我能捡柴禾、纺线,我可以不吃饭!”
张氏猛地推开她,眼神凶悍,语气却带著几分狠戾的哽咽:“哭什么哭!不卖你,衙门的税钱哪里来?还是你要你两个弟弟都饿死?”
说完她一把抓过牙婆手中的几两碎银,“你爹你娘没本事,跟著她走吧,总比在这儿饿死要强!”
小丫头被推开后显得很绝望,绝望之下她忽然不怎么闹了,只是噙著眼泪的瞳孔里满是不知所措,她看了看自己亲娘,又看了看柳氏,非常非常的无助。
“娘……”
“快滚!”
柳氏同样別过头,不忍再看这一幕,而余光却发现那悍妇攥著银子的手,也在止不住地发抖。
之后她乾脆回了院子,儘量不去听那渐渐远去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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