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官在此,乡绅不能无礼,即便孙家老头都佝僂到要人扶著才能走路了,也还是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
韩旭將许清德的话听了进去,心中不由多了几分狐疑,若是顺著他的话往下细想,那这个人人都说精明的老头,刻意偶遇又是为了什么呢?
此时此地,最大的一个局是明面上的另征军餉银,围绕这笔银子,官府和白家有一些相互之间的动作,其他的倒也没了。
从孙家的立场来看,此时应是局势尚不明朗,最好是能再等等才对。
可他为什么主动来此?
瞬息之间,韩旭想到了四个字:必有所求。
当然,若是真的巧合,那便当做巧合吧。
“老朽孙伯安,见过老父母。”
韩旭正在思量间,耳边已传来老人家略带沙哑的声音,而他本人亦摆脱家僕的搀扶,將身子弯得很低,双手垂拱,这行的乃是深躬长揖礼。
大明礼制森严,上下尊卑各有定规,一言一行皆有法度,若是失礼僭越,轻则为乡邻官吏耻笑,重则便有触犯规条之虞。
孙伯安自称老朽,便是没有任何功名,按理说这等身份见官需跪,但此时不在衙门里,私下相见作揖也是可以的,不过不可作平揖,必须深躬弯腰。
凉亭木凳上,韩旭也端坐起来,不是他爱摆架子,这其实也没办法,举止轻佻,也是要被笑话和看轻的。所谓官仪二字,如果太过轻视,就肯定会吃亏。
“孙老丈不必多礼,此地不是公堂,你又如此年纪,过来坐下说话。”
这老傢伙走路需得人扶,自己却也弯腰,也不知是不是装的。韩旭看了,虽不辨真假,但也不能无动於衷,还是让他进到凉亭里面
“谢老父母。”孙老头缓缓挪进来坐下,说:“託了衙门各位大人的福,老朽在此有十几亩的旱地,老父母此番到访,可是有老朽效劳之处?”
韩旭哪里分得清楚地是谁的,实话说:“只是出城巡访乡野,並无他事。孙老是本县耆老,如今朝廷下旨,加征边餉军需银两,此事关乎边地军务,孙老应当也知道了,此事还需孙老配合官府,晓諭乡邻,安辑民心。”
即便都是乡绅,但要家和他孙家那也是不一样的乡绅,韩旭在语气上自然也会不同。
话到此处,孙伯安竟奋力站了起来,恭敬说:“老父母有令,老朽岂敢违背。老朽还听闻,此次白家体恤朝廷,慨然助餉白银八百两。老朽一家只多育了几亩旱地,比不得白家业大,不过也愿一表心意,捐输银两,以报朝廷和老父母之恩德。”
此话一出,韩旭和身旁两位哼哈二將全都意外起来。
尤其是韩旭,他刚刚已经想到此人必有所求,如今竟还主动献上银两,这让他更加確定,此人肯定是有目的的。
不过在此之前,他从未听到孙家有何请託,换句话说,对方要什么他还不清楚,那这个银子收的……不说不守官场人情的规矩吧,至少也是稀里糊涂。
说句不好听的,万一他要的东西,价值远超八百两呢?
凉亭中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主要是明明有人献上白花花的银子,但父母官韩大人却沉默思考起来。他不说话,许、张二人也都不敢替他决定。
至於孙伯安,隨著时间一呼一吸的过去,他也有点心底忐忑了。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这才听到韩旭开口,“孙老这份体国之心,本官甚为感佩。只是朝廷征餉,自有定例成规,没有谁家有钱,就让谁家多出的道理。你说的白家之事,內中另有隱情,因为事涉官府,本官不能相告。孙老也不必过多忧虑,本官还是那句话,待过些日子告示和由帖颁发下来,孙老只需按例完税,再协助安抚乡民,便是尽了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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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句话,没有重大缘由,基本的指导思想不能够变化。
在要家他是如此,面对孙家,也还是一样。
只是孙伯安眼神有些深邃复杂,“老朽明白,既是老父母之言,老朽定当遵守。”
“嗯。对了,孙老,太谷县这个地方,本官也是刚来,此时应当是雨季吧?怎么好几条河的水位都不高?”
老话讲,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其实这是农业社会的经验总结,工业社会超过35岁就不要了。但在农业社会,种地靠的是天时、经验,而只有活了几十年的老头老太太才会对下雨、下雪等特殊天气的兆头有所察觉。
孙老回道:“老父母宽仁爱民,才会有此警觉,实在来说,今年较往年的確是少了许多雨水。”
“许多是多少?”
“大约要有三四成。”
韩旭眉头一皱,雪灾、加税,如今再加上旱灾,他的斗爭,得激烈一点了。
……
“少爷为何不要孙老贵的捐输银两?”
回城的路上,张罗生不解地问。
韩旭坐在马车里,隨著车厢摇晃,说真的,这时候没有避震,道路也是坑坑洼洼,坐点车真他奶奶的要吐了。
“许先生刚才不是告诉过你了嘛。不认识、不熟悉、不了解,这种三不人员的银子,岂是那么好拿的?”
“东家所言不错,换做属下,也得先问问这位孙老丈为何要主动献银,而且他是知道代垫旧例的,可从头至尾,半点也没提到。过往不是说此人精明的吗?怎么此番如此良善,愿意白白的献出银两?这等不明不白的银子,若是稀里糊涂的拿了,指不定会牵扯出什么麻烦来。”
经他提醒,韩旭也才意识到,是啊,代垫他怎么不提。
许清德继续说:“但话又说回来,所谓精明,说到底便是不会轻易得罪人。白家是代垫,而他不是代垫,这不是平白无故的让白家对他不满吗?哪有精明的人会做这种自掏腰包为自己树敌的傻事?”
如此想来,今天这一出的一个背景就呼之欲出了。
韩旭笑道:“所以白敬之知道他会过来,或者说他们商量好的。不提代垫也好理解,这是衙门里的事,他们不愿多嘴。可他,就这么愿意配合白敬之吗?八百两呢,一个细节没对准,钱就没了,他为了什么要掺和进这等事里,白敬之是他儿子不成?”
许清德说:“此人应当另有所求。东家,要不要属下走一趟?”
张罗生听他们三言两语的也不知讲了什么,反正先毛遂自荐,“要不我去吧,我与这些人还熟一些。”
“不成,张主簿忘了?你可是本地皂吏的头啊,怎么代表起东家来了?”
啪。
张罗生一拍脑袋,反应了过来:是喔,孙伯安可不知道他的屁股坐在哪一边。
韩旭也不苛责他,想必是刚刚的那些推测与分析他压根就没听明白,只一心想著效劳罢了。
这种特质他倒要仔细的注意一番,他以前工作中也遇到过这种人——脑子笨、理解力差,偏偏还他妈勤快。
“就许先生去吧,不过不必立马去见他,免得显得咱们太过急切。”韩旭又想了想,为他此行定了调子,“见了面后,你可以直接一些说出来意。以咱们这两日的见闻,这3200两加税即便收缴上来,也必定会收得不少人家倾家荡產,而知府衙门的府牌又是不可更改的,所以在可能的情况下,能少一些,便还是少一些。
先前,我说不可使乡绅联合一体,確有分化他们之意。可形势变化,若有哪一家主动有所求,只要求的不算过分,便还是有商量的余地。而不能答应的,便是像代垫这种,寅吃卯粮、饮鴆止渴,到头来於减少老百姓身上的苛捐杂税没有半分用处,甚至还会加深这种负担。真要如此,那就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他就这么说了个方向,但其中的尺度拿捏还是要靠执行的人自己,不过在他的概念里,许清德是有脑子的人,即便真的遇到什么意外情况,他也不会胡乱许诺。
“属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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