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时间来八月上旬。
暑气正烈,太谷县城的青石板路被昨夜的冷露浸得发潮,路侧枯叶打著旋儿飘过,平添了几分冷清。
这份冷清一小半是因为天气炎热,一大半却是因为军餉银加税的事已经人尽皆知。
坊间都说,由帖不日就要下来了,有这么一份徵税令笼罩心头,虽说是八月,百姓又怎会不內心发凉呢?
在忧惧不安的百姓们的反衬之下,咱们的韩大人却是有些蠹国害民了——他不仅不去忙正事,还在县衙里收起了小婢,一副完全不顾水深火热百姓的作態。
是了,张罗生將那位唤作三丫头的小姑娘带了过来。
如他先前所言,此女的確有几分姿色,五官精致动人不说,身段也是娇柔纤细的模样,尤其一双不薄不厚的红唇时时透著细密的柔光,感觉软乎极了。
即便贫苦生活使得她气质萎靡,但年轻的肌肤仍然在昂扬的散发特有的润泽与光华。
那一身的水碧色夏布短袖小襦估计是新为她买的,其领口微圆,袖口裁得短短俏俏,料子轻软透气,贴在身上更显肩窄腰细。下身则一条水绿细布长裙,裙长及踝,迈步进来时轻扬灵动,透著少女独有的鲜活秀气。
这么一个亭亭玉立、娇俏又惹人怜惜的女娃,说是送来仅仅是伺候少年知县的起居,这不是忽悠鬼呢吗?
张罗生一直观察韩旭的眼神,看他忍不住想看、又忍住不看的样子心中大定,也笑得更为諂媚起来。
“堂尊,她唤作三丫头。”
这话说出来,姑娘本身也低下头去,从她不断缠绕的双手食指大抵也能看出她的忐忑心情。不过刚才一进院子时瞄到的人不是糟老头子、而是一个乾净端正的少年人,这让她多少多了些慰藉。
“喔。”韩旭轻握拳头咳了咳,他的確是走神了。
不仅走神了,他还想到了什么红袖添香、娇婢成群的封建陋习,实在来说,是人家模样的好看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还是用好看这个词吧,他想。
另外的一些词要么过於轻佻显得他好色,要么又不足以形容他所见到的面孔,所以回归到最底层的感受,那就是好看,很好看。
“三丫头这个名字太粗陋了些。以后改作……”韩旭看了看她穿著的碧色小襦和今儿这热死人的大晴天,“就改作碧晴吧。”
“是。碧晴姑娘,还不谢堂尊赐名?”
“碧晴多谢老爷赐名。”小姑娘虽然紧张,但回起话来倒是有模有样。先前张罗生说要教规矩,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之后韩旭用眼神与张罗生对视了一下,后者点点头,隨后告退离开了这里,多余的话则一句也没有。
这当然是因为之前已经商量好了,不必多言。除此之外,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便是暂时不想让这个新来的丫头知道他们真实的关係。
所以张罗生才称呼他为『堂尊』。
从碧晴的认知里来看,她真的是被送来给大老爷当使唤丫头的,当然了,到底可以使唤什么,肯定也是教了的。
尤其是前两日,她那位柳巷里的姑姑还专门过来见她,那教得就更加多了。
为了使自己儘量安心,他们也都形容过本县新来的大老爷,好词儿其实说了不少,核心便是一个意思——跟这个人好,至少比去要家那里要好。
眼下亲眼见到,倒是……也和他们说的差不太多。
过了一会儿,许清德从外面走进后堂,他一眼也没看边上的婢女,只是平静的稟告,“东家,印戳已经盖了。”
“好,你提醒了他不要马上拿出来吧?”
“提醒了,两天后再拿。”
美人计虽说有效,但也不至於那么快见效,中间还是要隔些时间才好。
“嗯,不错。”
“东家,还有一事,先前的老丈遣人约了属下。”
韩旭眉头一挑,看来孙伯安还真的有所求,他原本只是让许清德等两天,把事情缓著做,没想到竟等来了对方的主动。
“应约吧。”
“是。”
等张、许两位都离开,县衙的后堂也当真是没人了,韩旭饶有兴致的又打量了一眼边上的小婢,结果嚇得人家更加紧张,並略显慌乱的请示:“老爷,有何……有何吩咐?奴婢洗衣做饭都是会的。”
“你多大了?”韩旭问。
“回老爷,奴婢年有15了。”
“將你卖过来,你家人捨不得吧?”
小丫头微微抬头,眼神中透著迷惑,似乎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韩旭轻轻摇头,拋开那些杂念,指了指屋里说:“我的蚊帐子破了两个洞,晚上总是睡不安稳,你去买个新的来换上。会换吗?”
她点点头,“会的,会的。那……”
“银子我给你。”韩旭身上还有些碎银子,挑了两个小的给她,隨后又说:“到此地任知县一个多月,还没吃过本地的特色点心,若是顺道,你也买些回来,不过不要买多,夏天天热,存不了太久。”
“好。”她还是茫然的点著头。
韩旭只能提醒,“去吧。”
“是。”
不过她走了两步,韩旭又想起什么,喊道:“等等。”
碧晴只得又转身:“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以后不要叫我老爷,叫我公子。”
老爷像是抱著封建陋习不放的噁心老登,公子则有风流倜儻的些许味道,而且明显也更加符合他的气质。
“是,公子。”
这之后,碧晴总算可以顺当的离开后堂,到了前面的二堂和大堂,一直也没人拦她,这大概是张罗生的功劳,他必定是嘱咐过了。
其他人一听是县太爷收下的人,那几乎也不会再去惹一身骚。
却说另外一边,许清德按照传话的人所说,来到了约定的云水阁,这是家位於城西的清幽茶楼,楼上二层有数个包厢,推开窗子便能远眺城西北的回马河。
其中有两个包厢內里相连,许清德进去当中一个,就发现屋內另有玄关,而通过这个玄关便能去往隔壁,隔壁孙老丈已经候他多时。
县官幕友是个身份特殊的人,没有官位,但因为是县官身旁近人,寻常人都很尊重。
孙老丈也不例外,不仅行了礼,口中也恭敬称著『许先生』。
许清德也不拿大,拱了拱手道:“孙老,久等了。”
孙老丈没甚表情,只是伸手撮起一些茶叶投入两人中间的青瓷小壶,隨后用沸水一衝,盖碗一燜,不久便有清苦而沉厚的茶香漫了开来,“许先生远来辅佐县尊,劳苦得很。这是年前从徽商手里换的六安茶,性沉味厚,最解烦腻。许先生不妨先尝尝,润一润喉。”
“孙老客气。”许清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入喉之后他微微頷首:“此茶清醇,应是难得。”
“再来一杯。”孙老伯將薄瓷小盏轻轻推到他面前。
喝茶没事,只是许清德不打算和他绕弯子,这些老头儿似乎性子慢得很,可人家是享清福的,不似他那么多杂务,再一杯下肚后,他说:“孙老前两日见了东家,如今又约上了在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若是有,不妨说来听听。”
孙老丈微微一笑,却还是不著急的模样,他指尖在杯沿一点,说:“许先生乃县尊幕友,就是无事,老朽也该时常与先生喝喝茶。喝茶乃是老朽平生一好。当然,喝茶一事,有人爱浅尝輒止,润润喉便罢,有人却偏要煮透了,连底下茶渣都翻出来,才肯罢休……”
这话说到最后,他抬眼看了下许清德,一副意有所指的样子。
许清德心中一顿,好像领会了其中几分意思,想了想,他展顏一笑道:“孙老说笑了,在下觉得茶只要適口,那是最好,如此,何必折腾呢?”
“话是这么说。可茶水里难免藏著泥沙,浅泡时看著还算清亮,真要沉底细品,才知底下混著些著些杂叶碎梗,坏了一整盏茶汤。”
他再次抬眼看向许清德,语气轻得像是说家常:“许先生常在县尊左右,想来是懂茶的。不知县尊此番,是只想喝口清净茶,还是……打算把壶底的杂碎,一併清了?”
许清德微微粗起眉头,心里想著:这老傢伙那么大年纪,心却那么大。看著似一老翁,野心欲望却是更甚不少年轻人。
不过他此番试探是为了什么呢?
帮著白家来试探,还是干什么?
许清德还不清楚,所以並未著急亮底,而是再喝了一杯,隨后才不疾不徐的问:“孙老,似乎话里有话?”
“喝茶而已,哪里还有什么话。”老头儿再斟一杯,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讲道:“听闻县衙的由帖快要发下去了?想来是盘子分好了。这实在可惜,先前碰见县尊,老朽乃是真心想要为县尊分忧。今日此来,一是喝茶,另外则是想真心补上。先生是否可以帮忙解释一下老朽这一番苦心,免得县尊误会老朽。”
说著他真的从袖口里掏出了银票,並推了过去,然后就这么看著许清德。
许清德也在考虑,话说到这个份上,钱人家也是真的出了,代垫二字却根本未提,这態度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要是再无表示,反倒是要得罪一方了。
想及此处,他指尖於盏口轻轻一旋,说:“孙老既有此心,在下只是动嘴递话又有何难?第二桩事在下应了。只是这第一桩事,说来怕你笑话,在下於茶艺造诣不深,只知囫圇喝水,却不是称职的茶友。叫在下这糊涂人来看,水既已沸,茶既已入壶,若有渣滓碍口,自当撇去,不留后患。不然这一壶好茶,终究泡不出口感。是也不是?”
孙老伯闻言,面上笑意深了几分,提壶缓缓为他续上一线热水:“是,是,是。不过,其实煮茶这事不难,只是一人掌炉难免手忙。若有旁人帮著扇火、候水、撇去浮沫,这茶才能煮得纯正绵长。老夫別的不会,在这太谷地面上,辨辨茶叶好坏、清清壶中渣滓,倒还使得。”
许清德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个目的!
可双方之间並不相熟,就这么简单的谈妥,让他心里也是没底,关键在於,对方想要什么,还都没讲呢。
“孙老,喜欢怎样的茶?”
“哎,人老了,再喜欢也尝不了多久。就像茶叶一样,还是嫩芽好。嫩芽之中好芽头也是难得,若是真有出息,即便芽头生得偏,也该护著它长成。兴许为了这叶嫩芽,能保留整颗茶树。”
之后,他又从袖口取出一张便条,“许先生,老朽之意,尽在其中了。若是入得了先生眼,你我今日便认了做茶友,如何?”
许清德看了便条,隨后端起新续的热茶,目光与孙老伯轻轻一碰,微微頷首:“煮茶本就讲究火候与帮手。若有老伯这样的熟手在侧,这壶茶,必定清醇可品。”
孙老伯哈哈大笑,抬手一让:“既如此,先生趁热,茶凉了,可就走味了。”
许清德自然没有让茶冷掉,只是喝起来很猛,两三口就没了。
等他离开这间包厢,孙伯安却没急著走,而是自己又煮了一壶。不久,这间包厢的正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头戴方巾的中年人。
此人蓄著短胡,有下巴有颗黑痣,单眼皮、黑眼圈,眨巴起来总觉得没什么气力的样子。他的脸型还和老人家有几分相似,不过却不是之前常在孙伯安身边的大儿子。
“爹,这样做,值得吗?”
孙伯安没有看他,只是盯著面前的茶杯,“你刚刚不是都听到了嘛。前两日为父主动去献了银子,却被这位韩知县拒收。他一方面想尽办法要白家的银子,一方面却又不要我们献上的银两。你说,他想要做什么?”
短胡男子思索一番,“如此反常行为,明显是有意为之。而目的,那他是要分化县內乡绅?!爹,这位韩知县会不会是要对付白家?!”
这话到目前为止,只有他直白的说了出来。
孙伯安此刻终於微微一笑,悠悠说:“还好,是隨了你。”
“可是爹,万一他败了呢?”
“无妨,为父不是答应了白家小儿出了八百两吗?这步棋,咱们也和他站在一起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