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
韩大人大发神威之后总算是过足了官癮,心中的那口恶气似也出了不少。
尤其是,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收拾了周康,而王勉却半点表示都没有,这实在令他更加的爽。
说实在的,那等时刻,王勉真正应该做的,是顶著巨大压力,为兄弟们两肋插刀。
他韩旭毕竟没什么『群眾基础』,只要王勉编个理由带头请罪,其他各方司吏大概率是会跟的,到时候韩大人怎么办?
一声令下,把县衙里的中层全部一锅端了?
那大概有些太激进了,毕竟军餉银的盘子一日没交出去,这事就一日不算完。
所以说啊,今日真是兵行险招。
等许清德来到后堂,韩旭还真是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他嘿嘿一笑道:“年轻人嘛,若不气盛,便不算年轻人了。”
许清德有些恍惚,仿佛刚才那般威风的东家与此刻的东家不是同一人似的。而不论如何,他也不敢多说什么,“东家言重了,王勉此人优柔寡断、善谋无断,东家早就心如明镜,必定算到哪怕今日行此激烈之事,他也绝无临机决断之能。”
韩旭嘴角抽了抽,这傢伙,还阴阳怪气起来了。
“不说那些……田朔、董易二人如何?”
许清德道:“董易还是那般,实诚人。田朔则如张主簿所言,有几分机灵,他们均已应下了大事。恭喜东家,今后这两人便可为东家所用了。”
“嗯。”韩旭想了想,“董易这等人虽没什么大才,但诚实这个品性也不多见,哪怕不能委以重任,但有些特殊事情还是可以相托的。倒是那个田朔,张叔想了半天,就推荐了这么一个人,此次,可要看他能將事情办成什么模样。”
“东家,他们那里没事,关键还是王县丞。今日突然拿下周康,他必定大为警觉。即便不提丟了面子这等虚事,实际上如耗银这等实在的利益也会受影响,估计不少人会先把银子使到东家这里了。”
韩旭认真起来,“那他会做什么呢?”
架空他?
不太容易,今天他毕竟显了官威,还有张罗生,即便有些人心向他,但完全的架空还是做不到的。
罗织罪名构陷他?
这倒有可能,不过此等事也不是三两天就能做到的。尤其以佐贰官之身,要绊倒上官,这在等级森严的官场內,其实也是犯忌。
“依属下看,王勉此人,虽说决断不足,但却不是无能之人,他今日暂且忍下,便是想著暗中筹划、以待时机。不论怎么说,知县掌印牧民,品秩压他一头,明面顶撞、公然抗命都是授人以柄。如此来说,他也的確是不能轻断。至於他会做什么,以属下料想,不外乎公事、上官、地方三处下手。”
韩旭坐了下来,问道:“怎么说?”
许清德稍微慢了一拍,细细想来,“以公事来讲,县丞专事於粮储、水利、夫役征派和税银解送等。此等事务涉及的各类文书,都需经他联署画押。明面上他不敢不办,但实际上可以缓办、慢办,所有事务、所有流程一概慢上三分,如此,一旦引来上官追责,堂上官乃是主责。
以上官来讲,知府衙门中同知、通判皆是府衙佐贰,这些人素来厌恶主官专断。而堂尊今日所行,免不了挟私树党、紊乱衙规之过。这些佐贰官又互为援手,兴许他只需几句轻描淡写的密稟,往后府里就会挑剔行文、加压差事,哪怕一些琐事也会让东家疲於应付。
而以地方来讲,他在此地任职数载,深耕乡土,地方大族、乡宦、里老皆有几分情面。他若要在背后暗中放话,只道新任知县心胸狭隘,动輒打压公门旧人,他日必生苛政、盘剥乡里。由此,一旦官声败坏,东家所想的三年大计考核、升迁调任,便皆是空谈了。”
许清德越说,韩旭的心就越沉。
说到最后,甚至於脸都黑了。
“东家,属下倒是也有应对之策,尤其是上府城那边,先前东家有所吩咐……”
“不要那种办法,这种事不能你一招我一招,你来我往的打下去。”韩旭黑著脸,“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將他收拾了。”
是了,户房关乎银钱,这种部门肯定是核心。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罗生也说过,周康就是王勉的心腹之人。
现在把他拿下,那就是开战,因此这局面已经是不死不休,没什么其他好说的。
就算採取了一百种应对措施,到最后也还是要一击致命。
至於王勉那边,他回了县丞衙后,一整天都是安静模样,只是他心中不免冒出那四个字:卸磨杀驴。
不止是他,便是刑房、吏房的司吏也是这般感觉。
“军餉银刚收了大半,连盘子都等不及交,便踹了户房的门,还將周司吏打了个半死,丞尊,这人虽然年岁最小,但歷任知县里,怕不是最狠的了。”
刑房司吏乃是赵德,一个面貌比张罗生还要粗獷几分的壮年男子,此人两片眉毛几乎连成一线,甚至有种野性之感。
“眼下却是不能再这样称周康了。赵兄还是注意些。”
知县有这么个狠厉手段,寻常人多少会怕一些,吏房这位头髮花白的老吏便有点这个味道。
王勉幽黑的瞳孔转悠起来,落在此人身上,“旁人都称你黄平归为衙底老狐,说是久经衙务、万事不惊,怎的了?到头来,怕了这垂髫县令的酷烈了?”
县丞言语之中对韩知县已经有了蔑称,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赵、黄二人当然清楚。
其实没人喜欢这种激烈局面,四平八稳的继续赚钱才是他们最想要的。
可惜了,韩知县会对周康发那么大的火,定然不是和他们往一处想的。
王勉哼了一声,说道:“周康所行之事虽然见不得人,但你二人都知道以往是怎样的。若以此论罪,你们会是什么结局?嗯?”
这话问得两个人都说不出口。
赵德脸色也暗淡下来,隨后抬头,“丞尊,你说吧,该怎么办?眼下盘子还没交……”
“此事眼下暂且不急,还有桩更急的事。”王勉语气幽幽地说。
赵德问:“何事?”
“丞尊,是想想说张主簿吧?”
到底是衙底老狐,猜上司的心思还是有一手的。
王勉似乎不太想直说,像是有什么顾虑,但想了想去还是讲了,“张罗生的反水对我们最不利。虽不知他为何得了韩元昭的信任,但是他这么一反水,衙门里怕是不少人都会跟著他去。毕竟见风使舵、卖利趋时才是人之本性。”
一看风向不对,只要脑子正常些都会想著赶紧变换大旗,对、错这等事先不论,站对队才更为要紧。而一方是知县、一方是县丞,怎么选还用说么?
甚至於王勉都想,若非面前的两人和他有点亲戚关係,怕是想都不想便放弃他。
那位吏房黄司吏也明言了,“丞尊,属下这张老脸应当还是能卖一卖,不如由我去试探试探,看看衙门里哪些还是有心有肺的?得了人手,有些事才好办下去。”
王勉颳了刮眉毛,“好。军餉银的事本官会慢一些,户房乱了,钱粮赋税之事总是会受些影响。即便他来询问,我也可以託词讲理。急的人,不能总是咱们。赵德,”
“属下在。”
“刑房的人也不要閒著,把今天白天发生的事也都往外传传,正如你所说,知县踹门、殴打属吏,这些总是真的。少年人脾性过急,不够稳重,这可不是好事。想来县里的人是会分辨的。”
“是,此事简单,我知道怎么做。”
王勉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著步,“不管怎么说,他是堂上官,他在强,我在弱,明面上咱们不能不奉命,可署理县务、保境牧民,不是那么简单的。等老黄那边確定了人,咱们再好好商议,於一些具体事务上扯一扯后腿总是不难的。”
黄平归点了头,大概也觉得的確只能这样以柔克刚了,而转瞬间他又想到:“丞尊,府衙那边,是不是也得打个招呼?”
“此事还是由你去吧,送三十两过去,续续关係。”王勉一下便同意了此事,不过他很快又觉得不行,“算了,此次还是由我亲自去吧。此人惯会藏拙,不能小覷了他。”
大约也就是这样了。
佐贰官毕竟不能像知县一样,直接逮了人过来打。
之后不久,他们又商谈了些具体事项,结果府里下人来报,说是周家人来了。
王勉一听就有些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屏退了赵、黄二人,亲自去见了周家人。
也难怪人家会急,早上好好一个人去当值了,结果一眨眼功夫人没了,被关起来不说,还要交纳罚银,换了谁谁不慌啊?
而王勉此番愿意相见,也並非捨不得这家人,实在是……他得做个样子给其他人看吶。护不住周康,再不管他的家里人,这名声大概会彻底烂透。
可惜具体的事情他帮不上,只能给上一些银子,聊表心意。
与他这里的冷清相比,张主簿终是迎来了人生高光。
且不提衙门里的熟人更加积极的向他靠拢,便是些以往不怎么碰面的,也突然冒了出来以各种名义攀交情。
儘管韩旭並未在人前显现过他与张主簿有多么亲近,
不过,张主簿给韩大人送了一个美婢女的事却是仅用一个下午就传了开来。
大部分人原先还以为这种老套的美人计不会起什么作用,后来才发现,一个计谋能够流传千年还是有它的独到之处的!
不然的话,张主簿做了什么吗?
根本就没有好吧,而且他本人看起来也就是平平无奇,现在一翻身还兼起户房司吏来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