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韩旭看著面前的两个深棕色木箱,对著张罗生问道。
“耗银。”
张罗生声音小小的吐出两个字来,话语之中既有看到银子的兴奋,也有一丝若隱若现的贪婪。
因为看箱子真的不小,兴许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说起来之前他这个主簿即便在县衙里位置不低,可与眼下这般『知县近人』的地位相比多少还是有些距离。
当初,韩旭看到太谷县有熟人很开心,反过来对他来说,新任知县是过去旧主,这就不止是开心,而是兴奋了。
“都说收一次税,便是发一次財,此话当真不假啊。这里一共多少银子?”
张罗生將帐本一併献上,“合计八百四十九两四钱。耗银以往均由户房操持,这次周康被少爷打走,倒是也有几分效果,剩余的书办嚇破了胆,没敢有多少私藏。”
韩旭心中合计了一下,这耗银的占比大概占到了正税的三成五,不算高,但是也不低了。
至於周康原来贪墨的钱,实际上是別人额外和他打招呼,属於自身的私下行为。
而耗银不同,这笔钱是有完整的徵收流程的,和正税也差不了多少,只是这钱不必上缴,而留存县衙自用。
这个自用,就是知县的权力所在之处。
因为县衙所有的吏、役、杂职的工食银皆来自於此,可每个人领多少?是否有加赏?这基本是由知县一人说了算。
尤其韩旭刚刚打走了周康,如今若没有他的点头,其他人是更加不敢动这个『小金库』了。
是了,韩旭將之称为小金库。
“这些银子,那么多人,怎么领的?”
张罗生回道:“这也简单,总的便是造册、审核、支领三个步骤。造册是由各房司吏、各班班头造花名考勤册,一般是由主簿也就是小人考核出勤,每月由东家画押批准,各房凭著这个便能去县库领得工食银。一般书办是当堂签字画押,马夫杂役等都由班头代领代发。”
“若是没有朝廷加税这回事,便不会有这近八百五十两的耗银吧?”
“是。”
韩旭摸了摸下巴,看来他的猜测不错,正税都是加的,耗银自然也是加的。
他正考虑的时候,张罗生突然道:“少爷,这当中大约有280两的银子是不能算的。”
“为什么?”
“先前常平仓不是有八百石粮食的亏空吗?小的是和裕丰粮栈的掌柜借的,並且答应他,等收了耗银后再行补齐。”
“裕丰粮栈?白家的那个?”
“正是。”
“他来要了嘛?”
“那倒没有。”
韩旭眼睛一斜,不在意的道:“既然没有,那著什么急?我们的大事就在这两日,银子十分关键,再拖他几天无妨。还有件事我要问你,户房司吏缺了好几天了,是否有人来通你的关係?”
张罗生面色一滯,“少爷……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我没让人盯著,是猜到的。户房是油水最多的地方,你这个主簿又不会一直兼领,总有一日是要有一位新的户房司吏的。这种时候要是没人找你,那才要出问题了。”
便说这八百多两银子,过一道手得多少钱?户房司吏的位置怎么可能没人惦记。
说起来,明代县衙中的吏员职位虽说是由知县决定的,但知县毕竟是流官,变动较大,大部分时候两眼一抹黑的也不知道该任命谁,所以通常情况下会默认父传子、师传徒,前任离开时留下的荐语也非常关键。
现在前任没了,那么红人就变成那个关键了。
“不敢瞒著少爷,近几日,莫说是户房司吏了,便是想著从皂吏变个快手、书办的也不在少数,不管怎么说后者一年也得多个2两银子。至於工食银最多的司吏,真正是有好些人想。”
“正常,可这年头在哪儿混饭吃都不容易,你回去后统一回復他们,有所作为,才会有所地位。户房司吏这位置,竞爭上岗。至於如何竞爭,你还记得许先生那日的话吗?”
“许先生的话?”
“县丞的位置太重,私盖印戳的罪也太重。”
张罗生眼珠子转了转,动起了他不太擅长的脑筋,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才缓缓地点头。
韩旭怕他理解有误,刚想提醒些什么,却突然听到有人在外间嚎叫,这让他眉头一跳,立马吩咐一人去外面看看。
等那声音稍微近了,可以分辨为似乎是在状告某人的时候,韩旭却微微笑了起来,並说:“你看,想有作为的来了。碧晴,”
“奴婢在。”
“你去將许先生喊起来,他或许在午睡。”
“是。”
“张叔,我们去前面看看。”
事实也的確如此,县衙大堂前,只见一个身著青布快服、腰挎朴刀的汉子快步进来,正是快班班头卢冠誉。
这大汉面堂黝黑,走到县衙大堂便『噗通』一声跪下,双手举著一卷泛黄的纸册:“启稟堂尊!属下快班班头卢冠誉,今日要告刑房司吏赵德!这廝利用职司之便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坏了朝廷的律法公道,若不查办,恐寒了百姓的心!”
这一声喊刚落,刑房方向突然又传来一声怒喝:“卢冠誉!你这廝胡说八道什么?!”
循声看去,只见赵德穿著一身青绸吏服,手里还攥著刚写好的案卷,脸色涨得通红,脚步踉蹌地从刑房门口衝出来——他本是听见前院喧譁,想出来看看是谁扰了公务,没成想竟听见有人指名道姓告自己,先是愣在原地,隨即怒火就冲了上来。
快步衝到卢冠誉面前,指著他的鼻子骂:“你个快班的糙汉,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诬陷我?莫不是收了別人的好处,来坏我的名声?!”
廊下的皂隶们已然噤声,一些老吏捋著鬍子小声跟些后辈说:“天狂有雨,这一变,还真停不下来了。”
正在此时,县衙大堂內走出一个年轻的身影,
正是知县大人韩旭。
赵德一见人,立马就转身走了过去,“堂尊!卢冠誉这廝血口喷人!请堂尊为卑吏做主!”
韩旭没有去椅子上就坐,站在上面静静地看著他们,“你们一个接著一个的大呼小叫,本官都没听清,到底是什么事?谁要告谁啊?是你吗?卢班头?”
这青布汉子再叩一次,中气十足的说:“回稟堂尊,正是卑吏。卑吏所告之人乃刑房司吏赵德,此人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太谷百姓皆深恶之!”
一旁的赵德急忙自辩,“堂尊明鑑!属下恪尽职守,从未做过犯法之事,这卢冠誉乃是诬告!”
“卢冠誉,本官记得你。不过你是快班班头,只管缉捕人犯,赵德属刑房,掌案卷文书,你何以要告他?”
韩旭这么问,赵德心中更慌。
什么这罪那罪的,这摆明了是有人想以他为代价,向新来的知县表忠心!
这让他心中惊恐,毕竟如果是奔著排除异己去的,那他就是有一千张嘴、一万个理由也说不清楚。
只是刚打走了户房司吏,这就要动刑房司吏吗?
这个知县真的是什么都不管不顾?
而在边上,卢冠誉还在说呢:“上月二十八,北关街林大壮病死,他的妻子林阿翠到处乞银用以丧葬,赵德却趁此机会以市价之十一强买了她的祖屋地契,逼著她按手印,这难道不是欺压百姓?”
东河村张老栓耕牛被抢一案,犯人王二供词里原本写『受白寻南指使』,你收了那白家的少爷五十两,就改成『王二独自作案』,还打了张老栓十棍,逼他不许再告——那供词上的涂改痕跡还在,这难道不是贪赃枉法?
大人,刑房司吏赵德勾结豪强、欺压弱民,私下里已经是怨声载道。且太谷县谁不知道,赵大人手里的供状怎么写,全看银子怎么塞。这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人皆可询问!”
韩旭眨巴了下眼睛,先望向赵德,发现这傢伙额头已微微冒汗。
“堂尊,他说的这两桩案……林阿翠自愿的!她祖屋本就破旧,值不了几个钱,是她主动找我,说愿意抵给我换丧葬银,我可怜她,还多给了一两。还有、还有张老栓一案,说卑吏强改供词实为无中生有,卑吏冤枉!”
“卢班头说你犯了大罪,你却矢口否认,这两桩案子本官闻所未闻,仅凭卢班头一面之词,似乎不可轻判?赵司吏,你说是不是?”
赵德胸口心臟猛跳,同时面色更是半点血色也无,“堂尊所言甚是!此人乃是一派胡言。”
这时候韩旭视线抬高,外面进来了个小廝,他拱手道:“堂尊,王县丞今日外出公干,此时不在衙房內。”
这话一出,卢冠誉面无表情,似乎没有半点惊讶,而赵德则是彻底慌神,这时间点怎么这么像故意挑好的?
眼下这大堂之上,估计没一个人会为他说话,且先不说判他什么罪,就是比照周康那般把他按翻了打棍,他也受不了!
知县就是知县,不管是年老的、年少的,弱势的、强势的,面对他们这种属吏,真的是予取予求。
“不在……”韩旭露出思索神態,他又偏向一旁的许清德,这傢伙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他也认为,这个时间点是卢冠誉故意挑的。
有人要钻这个空子。
其实这是政治活动中的一种极常见的投机行为,往大了说,就和嘉靖朝大礼议有些类似,投机者看到皇帝和首辅之间有矛盾,於是利用这个矛盾向皇帝靠拢。
不过这等阴谋诡计瞒得过谁啊?大家都是明眼人,何必装模作样的。
而且韩旭毕竟不是皇帝,皇帝再怎么折腾不会有人来收拾他,可一个知县是不行的。
上任个把月就在县衙里接连闹出动静,实在不是好事。
別的不说,他可想著升知府的,到那时候旁人一打听他以前的事,谁还理他?
再者,他此时的关注点並不在一个刑房司吏身上,户房其实更为重要,可拿下了也就是拿下了,並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他所处的现状。
细算起来,其中收益和代价似乎不是那么合算。
这卢冠誉对他心思的揣摩只能说对了方向,但却没有戳到位,如此自然是不爽的。
思量之间,他例行公事地问话:“县丞不在,主簿还在,张主簿,你怎么说?”
张罗生粗笨得紧,他直接说:“属下以为卢班头的话是有几分可信的,往日里,赵德之种种行为確叫不少百姓惊惧,属下也曾数次告诫,一心想著他能够改过自新,只可惜他自恃身份,又贪得无厌。要么先將赵德收监,等將林阿翠和张老栓两件案子查明,再行定罪。”
查明之后还要定罪,那还查个什么呢?
赵德终究是怕了,哆哆嗦嗦的样子毫无往日威风,再看一眼韩旭,登时觉得此人面目可憎,简直是肆意妄为到了极点,而值此绝望的时候,再去求饶也是无用,还不是和周康一样的下场?想及此处,他虽心中满是哀鸣,但却什么也不想说了。
然而就在此时,这位面目可憎的韩知县却忽然冲他笑了一下,言道:“本官倒是觉得,赵司吏还真有可能是冤枉的。”
赵德听闻顿时再次燃起希望,高呼道:“堂尊明察,卑吏就是冤枉的啊!请堂尊为卑吏做主!”
韩旭虚抬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我这个人,说话从不遮遮掩掩,我也知道你们这些司吏、班头心里想的什么。不就是想著赵德没有成为我韩旭的心腹之人,所以今天肯定会藉此除去他嘛。实话实说,本官,確实是这么想的。”
啊?
张罗生和许清德同时看向他,尤其是许清德,他能料到这位东家大部分的行为,但有时例外。同样的,他的建议大部分时候被採纳,但有些关键的不是,譬如现在,哪有人这样赤裸裸的讲话的?
赵德更是心情七上八下,刚刚觉得看到希望,瞬间又心如死灰。
这是干嘛呢?
韩旭则不在意那么许多人的诧异眼光,“此事,没什么不好理解,换了你们坐这张椅子,会容忍一个不听话的属下吗?赵司吏?吏房中的书办若是存心和你作对,你会由著他吗?我想不会,否则你不就是个傻子吗?”
这句话一出,原本严肃恐怖的大堂里忽然多了几道『噗呲』笑声。
赵德自己也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卢班头。”
“属下在。”
韩旭衝著他抬了抬手,“你起来,你的心意本官明白。可知县不是这么当的,人人互相状告的风气也不能够形成。你明白吗?”
“可是堂尊……”
韩旭摆手,“今日你只是嘴上说,本官不能仅听你几句话便定了一房司吏之罪。当然,案子你可以查,若確实属实,那本官绝对不会饶过赵德。反正他又不是我的心腹之人,本官何必护他?但定罪一人,总要据实据事、令人信服,况且,今日王县丞还不在,这是他的人,咱们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把赵司吏抓了,再免了他的职?如此行事,如何服人?”
赵德被他说得心臟扑通扑通跳,突然之间他像是醒悟过来一般,立马叩头:“堂尊!堂尊!属下绝不是什么县丞的人,属下从今往后,只听从堂尊一人调遣!”
这话一出,在场司吏、班头,便是许清德也一同傻眼,这事情还能发展成这样?
韩旭也收起笑容,不苟言笑起来,再接著,他直接转身就走,扔下了这个混乱而令人迷惑的大堂不理。
为什么走?
因为他不能说同意,也不好说不同意。
只是他这般处置,却叫其他人也都失去了方向,只有赵德一人『呜哇』一声扑向旁边,“卢冠誉,老子和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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