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九月中旬,县衙东庭里的那颗老槐虽保持了大部分槐叶的深绿,但有些叶尖已有浅浅的金黄色,风一吹,便有几片枯叶打著旋儿飘落,无声地积在树根四周,与青砖缝隙里冒出的青苔相映成趣。
明代时,不少大户人家喜欢在庭前种槐,一取其荫,二取三槐吉兆。这个吉兆的说法来自《周礼》,其中记载周朝宫廷外种植三颗槐树,对应三公。
北宋时,兵部侍郎王祐真的在自家庭院前种了三棵槐树,后来他的儿子、孙子则分別官至宰相和工部尚书。
所以槐树有官运亨通的美好含义。
巳时过后,秋阳渐暖,槐树下成了值堂衙役歇脚的好去处。
早前,刑房司吏赵德在大堂高呼要为堂尊效力,这话大伙儿都听闻了,这一方面自然是显得赵德这傢伙背信弃义、六亲不认,他可是將家里的远方表妹送过去王勉府上当了小妾的,这两人之间是真的亲戚,另一方面,也是感受到他韩大人的可怖。
几个衙役聚拢在一起,说起话来就会谈到当日最精彩、也最有戏剧性的部分,即韩大人竟当眾摆明態度,他就是要对付那些个不听他话的。
不过其实现在想来,这种心思真的讲出来,也就讲出来了,也没有怎么样。
难道进了这六扇门,还指望有不听话却能领工食银的好事?
“你们说,赵司吏这样改认主人,能成不?那时,堂尊可是什么都没说。”
“堂尊说什么呢?他是王县丞的亲戚,如何信他?”
“问题是王县丞也不会信他了,这不是两头堵么?不过也不关我们事,我们当这个值,记得听韩大人的就行了。”
另外一边,张罗生將鼻子被卢冠誉打到流血的赵德带进了主簿衙,入座后第一句话说的也是这个。
先不谈堂尊心思如何,王勉从此还能信他么?
说著说著张罗生又笑了出来,“你倒是个混不吝,怎么突然想到要那么说?”
赵德心中发苦,怎么会想到?这还用想吗?人家堂上官都明確讲了,不听他的,就是要被收拾,多明確的一个意见,且相当罕见的直接承认了。
甚至还鼓励卢冠誉继续查下去。
“韩大人说了几次,我不是他的心腹之人,我老赵就是再笨,也该听懂了。”
话是如此,可张罗生並不觉得自家少爷有这个意思,说到底,这个刑房司吏原本就是他们放弃的。
“现如今,你想怎么办?”
说到此时,赵德马上急急来问:“张主簿,张爷,堂尊究竟是何意?你当初又是怎么巴结……不是,怎么得了堂尊的信任的?”
“怎的?不管东边的人了?”他的眼神往县丞衙那边使劲儿。
“东边管不了了,你不是也说我当眾如此,他对我必生嫌隙么?”赵德眼珠子转了转,额头上都是急出的豆大汗珠,瞳孔也凸得很明显,他此时是一种精神极度不稳定的状態,“不若如此,我也花钱去寻个漂亮的姑娘送进去如何?”
张罗生瞬间跳脚,“不成!与你直说了吧,你这事其实不难,只是关键不在美人之上,你得为堂尊办一件事,办好了,才算你的忠心。不过,也要你愿意才行。”
“我自然愿意,做什么都愿意。”他猛猛点头。
不过张罗生却是轻笑了起来,改换门庭这种事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就像他要说的事一般。
不久之后,赵德从主簿衙房里出来,但是却没有回自己的地方,而是就在县丞衙房面前守著,一动也不动。
王勉其实没去別的地方,他去了府城太原。
衙门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他的处境似乎也十分不妙,值此关口,他如何能在县衙安坐呢?
因而,他便如先前所定,携带著三十两银子去了一趟府城。
知府衙门里,顶个儿的张大人他是见不著了,但如同知、通判等佐贰官舔著脸还能见到,而对於这些人来说,他们通常也不会避讳下属衙门的官员敬孝。
能得银子是一方面,另外也是一种资源。
其实身在官场,虽说万事皆有朝廷制度,但再全的律法也难以面面俱到,许多事项还是凭著官员自裁,这就给大量的事务处置带来了自由空间。
这个时候哪些事能处置、哪些人能帮你处置,就变得十分关键。
以最简单、最寻常的情况来说,同知会不会在太谷县有事呢?一旦需要有人帮忙的话,那怎么办?
走公事流程?也可以,不过许多事都不是公事。
由此,资源就会起到作用。
所以王勉此行还算顺利,奉上银子,再旁敲侧击的说韩旭此人过於年轻、不守官场之道,行事悖逆乖张,胆子则是大到天上去,尤其是暴怒殴人,太过衝动,总而言之,这就是个官场怪人。
如此一来,知府衙门的人自然对韩旭印象很差,且收了银子之后,总是要办点事的。当然,这並不著急,后面有的是机会。
只是有一点让王勉不美,知府同知也很关心军餉银加征之事,听闻太谷县徵收顺利,便极力催促他儘快解送府库。
这就让王勉不好再藉故拖延下去,想著回到太谷就署名画押,不然的话,闹出大事,得罪了张知府那就不好了。
只不过,等他午后进了衙门,却见周围杂役眼神怪怪,再走到县丞衙房前,却是看到赵德已在此守候很久的样子。
直觉告诉他出了什么事情。
但他没有急著询问,只是平静的吩咐,“先进来再说。”
赵德神態委屈,一时还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一直沉默。
等关上门后,他才將今日之种种全部和盘托出,其中细节就是王勉听了也心中震颤。
“他真的当眾说了这番话?”
“当然,人人都听到了。”
王勉心中气愤,这哪是在收拾赵德,分明就是在收拾他,於是乎不由紧握拳头狠狠砸了下桌子,“我非告他个擅责典吏、作威害政的罪名不可!”
赵德又问:“同知薛大人那里怎么说?可愿为我们伸张?”
王勉严肃道:“府城里,军餉银的事闹得更凶,除了太谷、阳曲、榆次等望县,其余如清源、寿阳、徐沟等县的军餉银徵收均不理想,徐沟县知县乾脆上疏请求免赋。眼下,没人会理军餉银之外的事,更不会理一个户房司吏的死活。不止如此,那份申文薛文水还要我快点画押。”
说到这里他起身出门去。
需要县丞署名画押的文书牵涉到许多方面,不止军餉银这一桩事,思来想去,王勉还是决定办了这件事。
本来也是,你找麻烦,非要找上级大领导都关心的那件事,这不是自己找抽呢吗?
“你等我一会儿,回来再说你的事。”
赵德不知道他去干嘛,只是看他去主簿衙的方向了,而他自己则盯著王勉的背影看了又看,直到他彻底离开。
这之后,他又转过头来,盯著面前案桌上小山一般高的文书怔怔出神。
……
……
韩旭也是后来听说王勉主动来在起解申文上画押署名。
这件事令他不解,他转头看向许清德,“怎么去了一趟府城性子就变了?”
许清德素来足智多谋,可人心叵测,尤其王勉这般城府深沉的官场老吏,他也著实猜不透內里弯弯绕绕,只拱手低声道:“属下早前便结交了张知府府第之人,近来已经营了一段时日,要不要借著这层关係,打探一番王勉动向。不知东家意下如何?”
“来不及了。明早就要升早堂。”韩旭指尖轻轻摩挲,神色淡漠沉稳,“我与他不同,我不会这般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有了王勉的画押,军餉银的事便再无阻滯,只需择定吉日便可押运上路。而此间之事,其实是他上任后意外多出来的风波,一旦事毕,他就要腾出手,去办自己真正谋划的大事了。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天光微亮,县衙三通鼓响,早堂升座。
衙役分列两厢,水火棍拄地,森严肃静,三班六房官吏吏员尽数肃立堂下,躬身听训。
韩旭身著七品官服,正坐公堂之上,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扫过堂下眾人,先不提旁事,开口便说起正事:“此番朝廷调拨军餉银,已清点盘验完毕,申文亦有署名画押,诸事齐备。即日起,著主簿张罗生牵头,会同户房、兵房、捕衙差役,整备车马、綑扎银箱,三日后吉时,准时起解赴府,沿途严加戒备,不得有丝毫疏漏怠慢,若有玩忽职守、偷懒懈怠者,本官定当严惩不贷。”
韩旭一边在上面讲,一边还在心里想,军餉银的事,当日就在这里掀起,今日似乎也要在这里结束了。
堂下官吏则齐齐躬身应诺:“谨遵堂尊钧令。”
韩旭话音稍顿,又缓声说道:“此次清点军餉,耗银核算分明,较之往日规制,竟还结余出不少损耗羡余。此番经办差事的各房吏员、押运差役,人人皆有辛劳,待军餉平安起解之后,结余耗银便尽数拿出来,按差事轻重,分等给眾人加赏,也算朝廷体恤,本官念尔等奔走劳苦。”
这话一出,堂下一眾衙役、吏员皆是心头一暖,个个面色恭谨。说起来前两天刚发过辛苦费,怎么又用这个名义发钱?
好在发钱这种事无人细究,爱发乃是好事,是不是同一个名义又有什么打紧。
而於韩旭来讲,这种做法属於手到擒来,也不必思索是不是要笼络人心,反正你多发钱就对了。前世他就见过很多,新官上任,先给福利,加了钱,就安了心,安了心,许多事情就好说多了。
於是乎,他的目光,已然淡淡落向站在佐贰官位次的王勉。
“王县丞,起解税银是头等大事,本官如此安排是否妥当?你可有补充之处?”
王勉已不如上次早堂时对他的亲近,生硬回答:“下官並无建言,一切谨遵堂尊所示。”
“是吗?那好。”韩旭这时从袖口掏出一份文书模样的东西出来,举在手上,“正事已然分派妥当,那便照此办理。不过今日升堂,还有一桩私弊公案,本官不得不当眾问个明白。”
眾人闻言心头一凛,纷纷垂首屏息。
“王县丞,你可知代垫一事?”
这话问得王勉心底莫名一紧,但面上却强装镇定,“堂尊,此话何意?”
“你莫管我的意思,我只问你,你是否知道有所谓代垫一事?”
王勉心中有些发慌,难道姓韩的要今日发难?真的要这么快?
而这个问题他也很难回答。
若他说不知道,那就是当眾撒谎,这破事整个衙门里谁不知道?
可若他说知道……
“下官,知道。”
韩旭笑了,“你知道,但你却不告知本官,若不是旁人私下写来告诉我,我至今还被你瞒著呢。”
这话重了。
王勉立马感觉不对,“下官不解,堂尊此话何意?代垫一事过去也曾有之,难不成下官知道,就触犯了大明律法?!”
“王县丞何必明知故问?白家垫付税银、私设垫票之事,难道不是你一手暗中谋划所为?”
这两人你来我往的一下子说了好多话。
而且是风云突变,原先什么安排起解税银、加恩赏赐耗羡……都正常著呢。甚至於有些人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就突然演变到这个程度了?
包括王勉自己,他再迟钝也知道韩旭是衝著他来的,他只是没想到对方行事如此迅猛。而到了这等生死时刻,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退让了。
“下官不明白堂尊的意思。说起来,堂尊前两日还在大堂之上认定,说非我心腹之人,首必处置。如今突然发难,想来不过就是为此罢了,又何必虚构一个垫票之罪?我王勉死则死矣,名不可辱。而堂尊你,逞威任性,轻率治事、欺辱吏胥、把持衙门、独断专行,致使衙门不寧,这每一桩都是切切实实的罪状!堂尊,莫要把事做绝了,县衙之上还有府衙呢!”
“你说欺辱胥吏,是指那个在穷苦百姓由帖上还要吃人血馒头的周康吗?若处置他是罪,那本官认了。本官认自己的,你也要认你的!”
这叫只进攻,不防守!
细究起来,他是不对,肯定不对,衙门不寧也不是虚话,动静太大的话,说不准知府衙门真会来过问。
可要处置政敌,就没有和和气气的手段,更形成不了安静祥和的氛围。
“本官初到太谷上任,碰著朝廷加税,本心只是想邀城中富商乡绅共聚商议,晓以朝廷难处,劝其体恤时局。若是眾人有难处,本官也绝不强逼摊派!可你身为县丞,佐贰辅政,不思本分,偏要私下串通白家,私自定下垫票代垫之法,返回县衙之后,却又刻意隱瞒,不如实稟明本官!”
说到此处,韩旭语气愈发凌厉:“更有甚者,你竟暗中指使张罗生,擅用县衙印信、暗盖官戳,此等行径,已是触犯律法,铸成大罪!本官定要將此事本末,细细呈报张府尊,请他定夺!”
私盖印戳不是小事。
王勉心头轰然一惊,面色骤变,心底飞速盘算利害,当即强作镇定,跨步出列,对著公堂躬身辩驳,语气带著几分委屈与狡辩:“堂尊!下官从未串通任何富商,更不曾指使旁人私盖县衙印戳!堂尊空口言此大罪,不知可有半分实证?”
“实证眼下虽未摆上公堂,可人证已然在此。”韩旭神色冷然,朝下方一扫,“张主簿,你且当堂从实道来。”
张罗生却是乖巧的跪伏在地,朗声回稟:“启稟堂尊,堂尊所言句句属实,半点不假。那八百两税银代垫之事,確是属下与王县丞一同游说白敬之,方才定下垫票代垫的法子。至於私盖印戳一事,也是王勉私下出的主意,並交代属下说:年少初任,年岁尚轻,心性未定,可设美人计暗中行事。为此,他还给了下官二十两银子,让下官儘快寻一俏丽女子。那垫票,应当还在县丞衙內!”
一番话落地,满堂死寂。
王勉也是从头凉到了脚,当即厉声呵斥:“张,张罗生!你疯了!谁教你说的这番胡话!我何时唆使过你私盖印戳,又何时让你寻什么女子设下美人计?!”
“不必与他多费口舌。来人,即刻前往县丞衙內搜查!”韩旭神色不动,懒得看他失態爭辩,他目光扫过堂下一眾吏役,不少人皆面色不定,未必可靠,唯独那老实本分、素来安分守己的书办董易最是稳妥,当即点將:“董易,此事交由你领头,带三人前去搜查,仔细勘验,不得遗漏分毫!”
董易闻言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迟疑。他只是个寻常书办,上官吩咐,唯有遵从,当即躬身领命,领了三名衙役,快步退出大堂,直奔县丞衙而去。
而张罗生这边,却是低头趴著,其他话也再不说了。
王勉心头猛跳,但他细想,又觉得应该没事,“堂尊!张罗生完全是在胡言乱语,县丞衙內也决计不会有什么垫票。他是血口喷人!这事明明……明明是……”
韩旭勾起嘴角,“明明什么?”
王勉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句也不敢再往下说。因为私盖印戳是他妈真的!
它本就是实打实做过的丑事,半点经不起深究!只不过內里始末、筹谋算计,和张罗生口中的说辞全然不同罢了。
可如今张罗生已然反口指证,一口咬定是他主谋,自己无论如何辩驳,旁人看来也只是罪犯自辩,毫无说服力。私盖印戳又是官场大忌、朝廷律条严治的重罪,半分都不能牵扯深究。
疯了,疯了,张罗生绝对是疯了!
而更加疯狂的还在后面,便是那董易,不知是因为县丞衙近,还是垫票很好找,没过多久便带著人匆匆折返。
眾人目光齐齐聚去,只见董易双手恭敬捧著一张纸页,缓步走上大堂,跪地呈上前去,正是一张落款齐全、赫然盖著县衙官印的白家垫票!
物证当堂呈现,无可抵赖。
王勉望著那一张垫票,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隨即猛地右臂横举,指著堂上眾人,失態嘶吼:“这不可能!绝无可能!定是你们早有预谋,暗中將垫票偷偷放进我县丞衙內,刻意栽赃陷害!这是圈套,是你们合伙构陷我!张罗生就是你的人!”
张罗生则乘胜追击,“是又如何?是也不妨碍县丞衙乃你的私署禁地,钥匙在你手中,平日里守备森严,除了你自己,又有何人能隨意出入、暗中放置物证?你这分明是你心虚狡辩!”
王勉心思彻底乱了,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房门的钥匙在他手中,这些日子都是敏感时候,他不在肯定会锁门,他要在,谁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塞东西进去?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垫票绝对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
会是谁?!
他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所有进入衙房的人,目光从堂內司吏、班头一一扫过,最终他看向了一直低头的赵德!
紧接著他仰头悲凉怒笑,口中呢喃,“是你,是你,哈哈。”
“够了!事到如今,你莫要百般狡辩!此番人证、物证俱在!本官是一定要將此事原原本本稟报给张知府的。县丞乃佐贰官,由朝廷点任,本官无权力夺了你的职位,可此等大罪,即便是你想自救,也是难如登天!来人,將他摘印去冠,收入县监,严加看管!待本官修下文书,详稟张知府之后,再依律另行处置!”
两名皂役立刻上前,架住失態癲狂的王勉。
王勉再无半分官样矜持,转头瞪著韩旭,破口怒骂,再无半点官场情面:“韩元昭!这从头到尾都是你布下的局!你一早便知晓代垫税银的內情,却故作不知,步步设套故意陷害我!你无耻,实在无耻!”
骂人是没关係的,反正不疼。
韩旭摆摆手,命人將他带下去。
而隨著他不甘的嘶吼渐渐远去,大堂彻底归於死寂。
此刻满堂吏役、三班衙役,人人心头震颤,心底翻起滔天巨浪。方才还是位列佐贰、仅次於知县的县丞,堂堂八品命官,转瞬之间便跌落尘埃、锁拿下狱?
这韩知县,到底是个怎样的心思?
一时间,无一人再敢说话。
满堂男儿,也无一人为昔日县丞说上一词!
但韩旭心里知道,他们不说,不代表他们就服了,只是先打了周康、发了银子,恩威並慑令他们不敢擅动而已。
“张主簿。”
“下官在。”
韩旭转过身来面向眾人,忽然语气温和起来,“军餉银起解,实为本官心中大事。为表激励,先前允诺的耗羡加赏便先拿出一半来论功给银,剩余半数待交了盘子回来再行发放。”
张罗生茫然抬头,他还沉浸在刚才的巨变当中不能平静。
韩旭则等不及地催促,大手一挥道:“愣著做什么?发钱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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