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林子比夜里温驯得多,阳光从树冠缝隙里筛下来,地上斑斑点点,踩著软。但雷克斯不是来散步的。他肩上扛著麻袋,冥獒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四个爪子踏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响——炼金造物不需要喘气,也不会踩断树枝,它移动的时候像一片会走路的影子。
老皮特家的农场在北边一里地左右,羊圈的惨状雷克斯到地方才真正看清。半边石墙塌了,碎石头散了一地,混著乾草和羊粪。地上有一大摊暗红色的痕跡,已经干透了,苍蝇嗡嗡地围著打转。三只羊羔的尸体被隨意丟在墙角,大概熊嫌肉少,拖走成羊的时候顺脚踩死的。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混著羊圈本来就有的膻气,搅在一起直衝脑门。
但雷克斯要找的东西不在羊圈里。
他绕著农场外围转了一圈,很快在鬆软的泥地里找到了脚印——熊掌印,深深的,像是有人拿铁锹在地上按出来的模子。每一个都比他的手掌大出两圈,五个爪尖的痕跡清晰得像是刚刻上去的。他蹲下来拿手指比了比深度,掌印边缘的泥土已经半干了,但中心还带著点潮气。昨晚留下的,不超过六个时辰。
拖拽的痕跡更好认。两条宽宽的沟槽从羊圈缺口延伸出去,一路上压倒了大片野草和矮灌木,偶尔能看到掛在荆棘上的羊毛,脏兮兮地团成一团,沾著血。
“跟上。”雷克斯在脑子里对冥獒下指令,自己沿著拖痕往林子里走。
越往林子深处走,树冠越密,光线暗下来,空气也凉了几分。高庭郊外的这片树林不算深山老林,但面积不小,中间夹著一条乾涸了一半的溪沟,溪沟两边的坡上长满了纠结的树根和滑溜溜的青苔。熊的拖痕在这里拐了个弯,顺著溪沟往下游方向去了。
雷克斯在溪沟边停住,从麻袋里摸出水囊灌了一口,眼睛沿著溪沟上下打量著地形。
溪沟大约四五尺深,底部宽窄不一,最窄的地方也就两人並肩那么宽。沟底铺著碎石和烂泥,两边坡面上横七竖八地戳著裸露的树根。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熊如果从溪沟底部走,它的行动路线是被限制住的,不能像在平地林子里那样隨意转向。这是天然的驱赶通道。
他沿著溪沟走了大约两百步,找到了一个位置。这里沟底突然收窄,两边的坡壁几乎是垂直的,坡顶的树根相互交错,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拱顶。沟底正中间有一块半埋在地里的大石头,石头表面长满了青苔,滑得要命。熊如果从这里经过,必须从石头旁边挤过去,速度会被迫放慢。
雷克斯把麻袋扔在地上,从里面掏出夹兽夹。他蹲在溪沟底部,选了石头旁边那条必经的窄道,把夹兽夹的底座埋进碎石和烂泥里,只留锯齿的尖端露在外面,然后用枯叶和碎苔蘚仔细盖好。他试了三次触发簧,每次都乾脆利落,夹合力足够把一根手腕粗的树枝当场咬断。
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检查了一遍。夹兽夹几乎完全隱蔽在泥里,只有在离得很近的位置才能看出一点金属的反光。而熊的视力本来就不算好,夜间更是主要靠嗅觉和听觉。它踩上去的机率很高。
但这一个陷阱不够。熊是野兽,野兽最大的特点是不可预测。它可能走溪沟,也可能不走;可能踩中夹子,也可能恰好绕过去。雷克斯不能把赌注全押在一个点上。
他花了接下来的近两个时辰在周围布了第二套陷阱——一个简易的陷坑。地点选在溪沟拐弯处上方的一片平地,那里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树干中空,树根周围的地面被雨水冲得比较鬆软。他用伐木斧刨了一个四尺深的坑,坑底插了六七根削尖的硬木桩,尖头朝上,然后用细树枝和草皮盖住坑口。这陷阱简陋得让他自己都有点心虚,但伐木斧不是工兵铲,他的体力也不是无限的,在这个条件下已经是极限了。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雷克斯坐在老橡树裸露的树根上,把最后半块乾麵包啃完。冥獒趴在他脚边,血红的眼睛半眯著,看上去像在打盹,但雷克斯知道它在持续扫描周围的环境。他之前给它下的指令是“警戒方圆百步內的活物动静”,这会儿一只松鼠从头顶的树枝上跳过,冥獒的耳朵都会微微转动半寸。
他在脑子里重新推演计划。
第一步,找到熊的巢穴。根据拖痕和脚印的方向,熊的活动区域应该在溪沟下游再往北一点,那里地势更低,植被更密,適合大型野兽白天藏身。天黑之后,熊会出来觅食,这是它的习惯。他要做的不是去找熊打架,而是在熊离开巢穴觅食的路上截住它,逼它转向,往溪沟方向跑。
驱赶的主力是冥獒。不是正面对攻,是咬一口就跑。咬后腿,咬侧腹,咬任何能让熊发怒追击的位置。熊一旦被激怒,会本能地追赶攻击者,而冥獒的速度比熊快,耐力更是无限。只要冥獒沿著雷克斯预设的路线撤退,熊大概率会跟著进入溪沟——那里地形狭窄,熊没法全力衝刺,速度会被压制。
然后就是夹兽夹。最好的情况是熊踩中夹子,一只前掌被限制住,行动能力大打折扣,冥獒再上去消耗。最坏的情况是熊没踩中,那就需要冥獒在溪沟里持续骚扰,把熊往更深的区域逼。
陷坑是备选方案。如果夹兽夹和溪沟战术都没能重创熊,那就只能把它引到老橡树那边,赌一脚踩空。
雷克斯拍了拍手上的麵包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坏的后果——如果熊直接一巴掌把冥獒拍散架了,他怎么办?答案是没有任何办法。他会失去唯一的炼金造物,然后跑。拼命跑。
但他的脚站在原地,没有往回去的方向迈。
十五个银鹿。一张熊皮。还有更重要的——他需要確认一件事,一件比钱更重要的事。冥獒到底能不能打。不是看家护院抓小偷那种打,是真正面对一个比自己大几倍的顶级掠食者时,这只炼金傀儡的战斗力上限在哪里。如果连一头黑熊都对付不了,那以后面对更危险的东西——骑士、佣兵、甚至別的炼金造物——冥獒就只是一条看门狗,仅此而已。
但如果它能贏,哪怕是以战术配合的方式贏,那这张底牌的含金量就完全不同了。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雷克斯动了。
他把冥獒叫到身边,蹲下来握住它的下頜,把那颗用布条裹了裹的脑袋转向自己。他用意念传达了一组指令:追踪熊的气味,找到它,然后在雷克斯的指令下达之前保持隱蔽,不许发动攻击。
冥獒的喉咙里传来一声几乎听不到的水银震动,像是某种机械元件锁定到位的轻响。它转过身,鼻尖贴近地面,开始沿著拖痕和熊掌印的方向移动。
夜里的林子是另一个世界。白天的鸟叫虫鸣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名夜鸟的低咕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树枝断裂声。月光被树冠切碎,洒在地上像一地碎瓷片。雷克斯握紧伐木斧,跟在冥獒后面,儘量放轻脚步。他穿了一件深色的粗布外套,兜帽拉得很低,但在一头靠嗅觉定位的熊面前,视觉隱蔽的意义不大。熊能闻到他的汗味、麵包渣的味道、衣服上残留的硫磺味——他唯一能依赖的就是冥獒把熊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走。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冥獒突然停住脚步,身体压得极低,血红的眼睛直直盯著前方的一片灌木丛。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雷克斯通过意念感受到了它传回的一个信號——目標在前方,静止状態,可能正在休息或进食。
雷克斯的心臟开始猛跳,一下一下撞著肋骨。
他慢慢蹲下,躲到一棵粗大的山毛櫸后面,探出半个头。月光不够亮,前方的灌木丛只能看个大概。他眯著眼睛盯了大概十几秒,终於看到了——灌木丛里有一团巨大的黑色轮廓,微微起伏著。那头熊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抱著一块什么东西在啃,咀嚼声断断续续,混著骨头碎裂的脆响。空气中飘过来一股腐烂的甜味,大概是那只羊已经被放了一天多,肉质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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