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陷阱问题,雷克斯很清楚。但他更深知在提利昂·兰尼斯特面前撒谎的代价——小恶魔有一百种方法拆穿谎言,被拆穿之后的信任成本远比坦诚的代价要高。
“价钱公道。”他回答。
提利昂愣了一拍,然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堆满旧书的房间里迴荡,震得烛火都抖了几抖。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拍著大腿。
“好!很好!全维斯特洛最稀缺的品质——坦率的贪婪!比那些满嘴荣誉和忠诚的蠢货可爱一万倍。”他笑够了,端起酒杯朝雷克斯举了举,一饮而尽,“既然你坦率,那我也坦率。过段时间我要去君临,我父亲觉得我整天在金猫妓院里看书喝酒有辱兰尼斯特的家风,打算让我去首都歷练歷练——原话是『发挥你的才智,而不是浪费它们』。到了君临之后,我身边需要一个能打的人。不是骑士,骑士满嘴誓言,脑子不好使。我需要一个能打、能识字、能独立思考、同时还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他看著雷克斯,绿眼睛里没有笑。
“你觉得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雷克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手里那本旧书,“这本书能借给我吗?”
提利昂挑了挑眉毛,对他的反应显然很满意。他朝书架摆摆手,“隨便拿。记在爱拉丽雅的帐上——反正她也从来不看这些玩意儿。”
说完他从软榻上跳下来,走到门边拉开门,冲楼下喊了一声让人送吃的上来。走廊里传来玛格轻快的应答声和木楼梯被踩得咚咚响的脚步声。提利昂回身走到雷克斯旁边,从他手里拿过那本旧书,翻了翻封面和扉页,眉头微微一皱,然后把书还给他。
“这门语言你看得懂多少?”
“不多。零碎的单句可以,整段就不行。”雷克斯如实回答。
提利昂点点头,从书架上又抽出两本——一本薄薄的皮面小册子,封面上用金色墨水写著《高等瓦雷利亚语基础语法》,另一本是一捲髮黄的羊皮纸合集,標题是《末日浩劫前的龙类图鑑残篇》。他把两本书叠在雷克斯的旧书上面,拍了拍书堆。
“语法书是我自己的,借给你。图鑑是新找出来的,爱拉丽雅也不会在意。三本书,算是我对一个诚实信使的投资。”他拍了拍书堆,退后一步重新跳上软榻,恢復了靠在靠垫里的舒服姿势,“当然,投资是双向的。等哪天你脑子里那些关於龙和炼金术的知识愿意跟我分享的时候,我在君临的住处隨时欢迎你来喝酒。”
酒过三巡,雷克斯靠在软榻上,身体陷进那些织著异域花纹的厚毯子里,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一寸一寸地融化。这是自他穿越到维斯特洛以来,第一次在一个既不用担心里面有下毒也可以踏实睡觉的地方放鬆下来。金猫妓院的顶楼房间隔绝了兰尼斯港街头的嘈杂,厚石墙和木窗把海风挡在外面,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和提利昂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玛格送来的食物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外皮烤得焦脆的蒜香羊排,堆成小山的黄油煮蛤蜊,半只据说是当天早上刚从港口渔船上下来的烤鱸鱼,配著柠檬片和碎香草。雷克斯用刀尖挑开蛤蜊壳,滚烫的汤汁溅到手指上,他嘬了一下,咸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记不清上一顿像样的热饭是什么时候了,驛站那些羊肉萝卜和黑麵包跟眼前这桌比起来简直是饲料。
提利昂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吃相併不粗鲁。他用匕首灵巧地剔下羊排上的嫩肉,中途停下来灌一口多恩红葡萄酒,满足地嘆了口气。
吃饭期间他问了雷克斯几个问题——高庭郊外的农户日子过得怎么样,玫瑰大道沿线有没有新的匪患,猎那头熊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战术。雷克斯一一作答,但所有回答都经过了筛选:
农户的收成、路况的好坏、陷阱的布置方式,这些都能说;炼金术、活体傀儡、手册里的配方,这些一个字都不碰。提利昂似乎察觉到了某种边界的存在,但他没有越线,只是偶尔在雷克斯回答完一个问题之后停顿一两秒,绿眼睛里划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启下一个话题。
酒足饭饱,提利昂打了个哈欠,宣布今晚他请客——爱拉丽雅手下最好的姑娘,房费酒钱全算在他帐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隨意得像是请人喝杯茶。雷克斯还没来得及拒绝或接受,他已经晃著两条短腿出了门,下楼去了。
跟在姑娘身后走进隔壁房间的那一刻,雷克斯在心里默默確认了一件事——提利昂·兰尼斯特的盛情款待,无论是醇酒、美食、还是此刻瀰漫在屋子里幽香的好闻薰衣草气味,都和他本人一样,让人难以拒绝。
第二天早上,雷克斯是被港口的海鸥叫醒的。
他睁开眼,盯著天花板上陌生的木樑结构愣了一秒,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在哪。房间里很安静,昨晚的姑娘已经不在床上了,床尾凳上整齐地叠著他昨晚脱下来的衣服,上面压著一个薰衣草乾花做的小香包。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浑身舒坦得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一遍。连续多日的骑行疲劳、雨夜搏杀的紧张、在凯岩城石牢般侧厅里的漫长等待,这些累积的损耗都在一夜之间被彻底修復了。
他穿好衣服,系上护胸的皮带,把短剑掛回腰间。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金猫妓院的早晨跟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昨晚灯火辉煌的大厅现在暗沉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束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旧地毯上,空气里还残留著隔夜的薰香味和冷掉的烛蜡味。几个早起的姑娘在厨房里轻声聊天,锅碗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遥远。
提利昂已经在老房间里了,坐在窗户旁边吃著一盘煎蛋和培根,面前摊著一本厚书,手边照例放著一杯葡萄酒。他抬头看到雷克斯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个终於起床的懒鬼室友。
“很好,屠熊者没被姑娘生吞了。”他叉起一块培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坐下吃。吃完带你过一个快速入门课。”
“什么课?”
“瓦雷利亚语。”提利昂用餐巾擦了擦手指,从桌上拿起昨晚那本语法小册子在空中扬了扬,“书可以借你,但以你目前的水准,给你书等於把造船图纸交给一个刚学会拿锯子的木匠。兰尼斯港每天中午有一班商船发往旧镇,然后走玫瑰大道回高庭,你要是抓紧时间,还能在中午之前学会几个基础语法规则。”
雷克斯坐下来,拉过一盘煎蛋。他没说谢谢——提利昂这种人不需要你说谢谢,他需要你表现出足够的学习意愿来证明他昨晚那番长篇大论的投资没有白费。
接下来近一个时辰的课程,是雷克斯穿越以来接受过的最密集的信息轰炸。
提利昂的教法毫无章法但极为高效——他跳过了所有学术性的语音学和词源学內容,直接从高等瓦雷利亚语的名词变格表入手,用一种几乎暴力的方式把四个基本格位的变化规律塞进雷克斯的脑子里。
他用酒渍在桌上画表格,用培根条摆出词尾变化的示意形状,用妓院里的日常物品即兴造句让雷克斯翻译。发音示范他做得极其精准——雷克斯到这时才知道,小恶魔的瓦雷利亚语发音带有浓重的旧镇学城口音,但语法功底厚得像凯岩城的地基。
“你学得比我想像中快,”提利昂合上语法书,从书堆里抽出那本《末日浩劫前的龙类图鑑残篇》递给他,“图鑑里有大半是用高等瓦雷利亚语写的註记,语法很复杂,你先带回去啃。看不懂的地方標记下来,下次见面我要考你。”
他把“下次见面”说得自然而然。雷克斯接过书,和另外两本一起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鞍袋的最里层。三本书,一本是炼金术与龙类骨架的原始研究手稿,一本是语法工具书,一本是龙类图鑑。这三样东西对他目前的研究来说,价值远超炼金材料铺子里能买到的任何原料。他很清楚提利昂给的不只是书,是一条信息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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