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书籍和美人

    凯岩城的地下通道是一条蜿蜒的石肠，油灯稀稀拉拉地镶在墙面上，火光微弱到只够照亮眼前三尺远的石阶。雷克斯跟在小恶魔身后，脚下踩著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光滑內凹的古老石梯，一路向下。
    空气隨著深度的增加变得越来越潮湿，岩石的冰冷气味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味道取代——食物残渣的酸餿、廉价香水的甜腻、以及人类聚居处永远挥之不去的汗味和酒气。
    这条隧道连接著凯岩城的上层堡垒和山脚下的兰尼斯港內部，是一条贵族们不愿走、僕人们经常走的捷径。
    提利昂在这样一条昏暗逼仄的通道里走得自在极了，两条短腿交替频率极快，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跟雷克斯说话，声音在石壁之间弹跳碰撞，变成一种带著回音的混响。
    “凯岩城的图书馆在城堡东塔，但我不会带你去那里，”提利昂说得理所当然，“我亲爱的姐姐瑟曦和我的好父亲泰温公爵都不会乐意看到我把一个来路不明的信使领进家族图书馆翻瓦雷利亚古籍。更何况那些书连我自己都借不出来——父亲锁了龙石岛相关文献的全部书柜，钥匙在他书房里。所以如果你想看关於龙的书，我们得换个地方。”
    他说完回头瞥了一眼雷克斯，绿眼珠在油灯光下闪著一丝促狭的光泽。
    雷克斯没有问“换什么地方”。他已经隱约猜到了，並且做好了心理准备。
    隧道尽头是一扇包铁皮的厚重木门，门缝里漏出嘈杂的人声和断断续续的弦乐。提利昂推开门，一股混合著麦酒、烤肉油脂和浓烈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暖烘烘地裹住了刚从阴冷隧道里钻出来的两个人。
    兰尼斯港的下城区在凯岩城的阴影里舒展著它粗野而生机勃勃的肢体，石板街道上人来人往，水手、商贩、佣兵、街头艺人挤成一锅沸腾的杂烩汤。提利昂领著雷克斯穿过两条窄巷，在一栋三层高的木结构建筑前停下来。
    招牌上画著一只仰臥的猫，旁边用金漆歪歪扭扭地写著“金猫”。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二楼阳台上掛著的彩布帘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门口的台阶上坐著两个浓妆艷抹的女人，看到提利昂走近，其中一个立刻站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小恶魔大人！好久没来了！”她的声音带著西境特有的粗糲口音，但语气里的欢迎不像是装的。
    “玛格，老房间，两壶酒，吃的隨便上。別让人打扰我们。”提利昂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枚金幣弹给她，女人接住之后麻利地行了个屈膝礼，转身推开大门引他们进去。
    金猫妓院的內厅比雷克斯预想中要安静得多。没有醉醺醺的水手在大声喧譁，也没有刺耳的调笑声。
    大厅铺著深红色的旧地毯，墙上的烛台擦得亮晶晶的，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加了肉桂的薰香味。
    几个姑娘坐在靠窗的软榻上聊天，见提利昂进来都冲他招手微笑，但没有人扑上来纠缠。这里显然是小恶魔在兰尼斯港的固定据点之一，老板娘对接待他的方式已经形成了標准流程。
    老房间在三楼最里面，推门进去是一间不算大但布置得舒適的屋子。一张铺著厚毯子的软榻靠窗摆著，对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的材质是沉色的橡木，搁板上歪歪扭扭地塞满了各种尺寸的皮面书籍和捲轴，有几个格子塞不下了就乾脆堆在地上，像一座微型的知识堡垒。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提利昂跳上软榻，隨手拉过一个靠垫塞在背后，整个人陷进软垫里，看著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的矮人国王，“男人们来妓院各有各的理由。有的为了女人的身体，有的为了逃避家里的老婆，有的纯粹因为孤独。我来这里，除了以上全部——还为了看书。金猫的老板娘爱拉丽雅是个识字的奇女子，她过世的前夫是个从厄斯索斯跑来的破產学者，留给她整整一面墙的书。后来她把妓院顶楼改成了图书馆，专门给花钱住进来的客人们消遣用。整个兰尼斯港，论私藏的冷门书籍数量和质量，除了凯岩城就是这里了。”
    雷克斯慢慢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
    这些书大多很旧，皮面开裂，烫金褪色，有几本的书脊上甚至连书名都没有了，只剩下模糊的压花痕跡。但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发光——他在其中一本的封面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符號，一个被三角和圆环围绕的七芒星边缘图案。那是炼金术的基础法阵变体，赫尔墨斯手册里出现过的辅助符文结构。
    他抽出那本书，翻开几页，泛黄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著通用语和另一种更古老的文字混杂的段落。他认出其中几个字——那是高等瓦雷利亚语的变体写法，和手册里的咒文语法高度相似。
    “找到宝贝了？”提利昂从玛格手里接过酒壶，倒了满杯推给雷克斯，“我以为一个干掉了黑熊的打手看书只是为了解闷，但现在你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准备挖掘瓦雷利亚废墟的考古学家。”
    雷克斯在软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手端著酒杯，一手翻开那本旧书。纸页发出乾燥的脆响，一股陈年纸张和霉粉的气味飘散开来。他翻到一个章节，上面画著一张简笔图——一只展翅的飞行生物轮廓，线条粗糙，但骨架结构標註得异常仔细，翼骨的每一根分支关节都有对应的註记。
    註记用的是瓦雷利亚语，他没法全部读懂，但他看懂了图。这张图和炼金手册第三十八页石像鬼配方里的翅骨结构图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线条更原始，標註更古老。像是同一个知识体系的不同版本——一个是原始的研究手稿，一个是经过整理的標准教材。
    “这本书是从哪里来的？”雷克斯抬起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急切。
    提利昂灌了一口酒，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爱拉丽雅说大部分是她前夫的遗產。那个学者在布拉佛斯和瓦兰提斯混了二十年，专门收集旧帝国的残本，后来欠了一屁股债跑到维斯特洛躲债，结果没躲几年就病死了。这本书具体是哪来的，你得问爱拉丽雅本人。不过我提醒你，她的记性不怎么样，而且对她前夫留下的这些东西兴致缺缺——否则也不会堆在妓院顶楼吃灰。”
    他把酒杯搁在膝盖上，歪著头盯著雷克斯，那只黑眼和绿眼同时收缩了一下瞳孔。那是捕食者在锁定猎物时的微表情，但提利昂的猎物从来不是血肉，而是信息。
    “现在我们可以聊正题了，”提利昂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语气依然轻鬆，像是在聊天气，“你大老远从高庭跑到凯岩城来给我送信，信的內容我读过了。你猜拉斯洛大人在信里写了什么？”
    雷克斯放下书，“不关我的事。我只负责送信和拿回执。”
    “真是模范信使。”提利昂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已经揉得有点皱的信纸，在空中抖了抖，“拉斯洛告诉我，提利尔家族正在考虑加大对君临宫廷的政治投入，而他们在朝中缺少一个能在兰尼斯特阵营里说得上话的中间人。简单说，他们想拉拢我。用词非常漂亮，措辞极其谨慎，整封信写得滴水不漏，充分体现了高庭官僚系统的最高水准——说了整整三页纸，等於什么都没说，但同时又让我读懂了『我们有钱，你需要盟友，要不要谈谈』这层意思。”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袖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所以，屠熊者雷克斯，我现在有个小问题想问你——你替高庭卖命，是因为你真的忠於金玫瑰，还是纯粹因为他们出的价钱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