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晨雾贴著地面瀰漫,石屋周围的树影在雾里若隱若现。他把马从棚里牵出来,栗色母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精神状態很好。
鞍袋里装满了口粮、水和材料,伐木斧掛在马鞍右侧,短剑別在腰带上。
冥獒站在马旁边,水银嗡鸣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低沉,身上的漆黑皮毛被雾气润湿了一层薄薄的水膜。信鸥蹲在马鞍前桥上,琥珀色的眼睛缓慢眨动,头时不时转动一下,扫过周围的树线。
他翻身上马,在晨雾中朝著东南方向出发。
从高庭到亲王隘口要先穿过河湾地东南部的丘陵地带,然后沿著多恩边境的山麓走。头三天的路程是熟悉的玫瑰大道沿线,沿途驛站还认他的通行证,免费食宿照旧。
第三天傍晚他进入了丘陵区,路面从压实的碎石变成了土路,驛站间距也拉大了,有时候要骑一整天才能看到下一处有人烟的地方。
第四天他在一片矮丘间的谷地里扎营。这地方野兔极多,他在营火升起来之前用信鸥扫了一圈,画面里密密麻麻的小灰点在灌木丛里移动。他让冥獒出去抓了两只回来当晚饭,剥皮穿在树枝上烤。
兔肉没放盐,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味在谷地里飘出老远。冥獒安静地趴在火堆旁边,水银嗡鸣声和篝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奇怪的二重奏。信鸥蹲在他肩膀上,用喙梳理著金属光泽的灰羽。
第五天,地貌开始变干。河湾地那种湿润的泥土气息被乾燥的热风取代,路边的阔叶林逐渐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耐旱的野草。
土地的顏色从深褐变成了赭红,沙砾在风中滚动,打在脸上有点疼。他骑马穿过一条乾涸的河床时,冥獒突然停了下来,鼻尖贴地,喉咙里的水银震动频率升高了半拍。雷克斯在意念里收到了信號——它闻到了一种陌生的活物气息,偏大型,不像人类。
他把信鸥放了出去。空中画面回传,河床前方大约五百米处,一条粗壮的黑影正趴在岩石阴影里打盹。轮廓低矮,四肢粗短,尾巴粗长,背部覆盖著密密麻麻的鳞片状纹路。
多恩巨蜥——这片乾旱地区特有的食肉爬行动物,体型能长到成年野猪大小,脾气暴躁,嘴里全是细菌,咬一口猎物就算逃跑了也会在几天內死於感染。
雷克斯考虑了几秒,决定绕道。他不是来打猎的,多恩巨蜥的皮和肉在市场上也没什么销路。他给冥獒下了撤退指令,拽著马韁绕开了河床,多花了半个时辰的脚程。
第七天傍晚,亲王隘口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两座巨大的山脉像被巨人用斧头劈开了一条缝,隘口窄而陡峭,两侧的崖壁赭红色岩层在夕阳下红得像凝固的血。
这条隘口是多恩和河湾地之间唯一的陆路通道,歷代多恩亲王在这里修过关卡,现在关卡的守军归多恩马泰尔家族管辖,旗帜上的长枪贯日图案在隘口的塔楼上被落日余暉染得金红一片。
他在关卡前被拦了下来。两名穿著轻甲、皮肤黝黑的多恩卫兵检查了他的通行证和行李,对他身后那条黑狗多看了几眼,但没有过多刁难。
多恩人对稀奇古怪的宠物接受度很高,据说阳戟城的贵族圈子里流行养沙漠蝰蛇和花豹,一条长相凶恶的猎犬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来多恩干什么?”卫兵例行公事地问。
“替河湾地的学者收集標本。”雷克斯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同时亮了一下提利尔的银徽章。这个说辞足够模糊也足够合理,维斯特洛各大学城的学者经常僱佣外人收集动植物標本,多恩边境对这种学术性质的旅行向来比较宽鬆。
卫兵点了点头,在通行证上盖了个多恩的入境章——一个太阳被长枪刺穿的简笔图案——然后挥手放行。
穿过隘口之后,地貌彻底变了。高庭的绿意被甩在身后,眼前铺开的是无边无际的多恩荒原。
天空在这里显得格外高远,蓝得发白,几乎没有云。地面是乾裂的硬土和碎石,偶尔能见到几丛灰绿色的刺灌木和仙人掌,植物的叶子都缩成针状以减少水分蒸发。风吹过来是热的,乾燥到能感觉到鼻腔里的水分在流失。
雷克斯把斗篷的兜帽拉起来,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策马朝骨道的方向前进。地图上骨道在亲王隘口以东大约四十里处,是一片废弃的银矿区的遗址。
多恩在坦格利安征服之前曾经靠银矿发过一笔財,后来矿脉枯竭,矿井废弃,整片区域只剩下一堆半塌的木架和生锈的铁轨,以及——如果书上的记载没错的话——棲息在矿井深处的巨翼夜蝠群落。
他又花了將近两天才找到骨道的確切位置。这里比地图上標註的更荒凉,废弃的矿镇只剩下十几栋石砌建筑的废墟,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屋顶全塌了。
矿井入口在山脚下,一个黑漆漆的方洞,洞口的木支架已经腐朽发黑,空气里飘出一股陈年矿石粉末和某种动物排泄物混合的腥臭味。
地面上散落著不少灰白色的细碎骨头——小型动物的肋骨和头骨碎片,被啃得很乾净。巨翼夜蝠的进食痕跡。
雷克斯在矿井入口外扎了营。他没有贸然进洞。夜蝠是夜间活动的生物,白天在洞里睡觉,但睡眠中的夜蝠对声音和光线极其敏感,惊动一只就可能惊动整群。他需要先搞清楚洞里的结构和蝠群规模,再决定怎么下手。
他在营地里待到天黑。等第一缕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矿井入口的碎石上时,信鸥从他的肩膀上无声起飞,钻进了矿井的黑暗里。视觉回传的画面在黑暗中几乎全黑,只能隱约看到洞壁上偶尔闪过的微弱萤光——可能是某种矿物质的残留。
信鸥飞进去大约五十米之后,画面里出现了一团接一团的灰白色模糊光斑。那是巨翼夜蝠的体温辐射,通过信鸥的感知链路被转译成视觉信號。光斑密密麻麻,粗略一数至少有二三十只,全倒掛在洞顶的岩石褶子里。
体型比他预想的还要大——离信鸥最近的那几只,翼展撑开了少说三尺半,翅膀摺叠时前肢的肌肉轮廓厚实得像成年猎犬的后腿。
他找到了。
雷克斯睁开眼睛,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收起营火的余烬,检查了一遍伐木斧和短剑的刃口,然后裹著斗篷靠在马鞍上闭眼休息。
天亮之后他要进洞,但不是硬闯——他已经想好了捕获方案。烟雾把蝠群逼出洞口,冥獒在洞口拦截压制,信鸥在空中追踪定位,他只需要抓一只就够了。
多恩的太阳晒在后背上,乾热的风卷著沙砾敲在斗篷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雷克斯裹紧斗篷的兜帽,看著矿井入口那片黑暗,脑子里已经在过第二天的行动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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