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珩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偏头看了乔英子一眼。
乔英子正在剥橘子。
她的手指修长而灵巧,指甲上涂著淡粉色的甲油,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用拇指的指甲在橘子底部戳了一个小洞,然后顺著橘子的纹理把皮一片一片地撕下来。
她的手法很熟练,撕下来的皮几乎是一整片的,连在一起的,像一个橘色的、被拆开的立体拼图。
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季珩珩。
季珩珩接过来,塞了一瓣进嘴里。
甜,带著一点点酸,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像咬破了一小颗水球。
“甜吗?”乔英子问。
“甜。”季珩珩说。
“真的?”
“真的。”
乔英子自己吃了一瓣,皱了皱眉:“有点酸。”
“酸吗?”
季珩珩又吃了一瓣:“我觉得挺甜的。”
“你味觉有问题。”乔英子篤定地说。
“是你对酸的閾值太低。”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怕酸。”
乔英子想了想,好像无法反驳,於是又吃了一瓣,皱了皱眉,把剩下的橘子递到来福面前。
来福立刻张开嘴,舌头伸出来,像一条粉色的、湿漉漉的传送带,把橘子瓣卷进了嘴里。
它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继续张著嘴,意思是“还有吗”。
“没了。”乔英子说。
来福不信。
它把鼻子凑到乔英子的手上,仔仔细细地闻了一遍,確认真的没了,才重新趴下来。
趴下的时候,它的尾巴扫到了元宝的脸上。
元宝的耳朵猛地往后一压,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嘶——”,像一小截电线短路的声音。
来福没听见。
元宝又“嘶——”了一声,更大了一点。
来福还是没听见。
元宝站起来,从来福身上跨了过去——不是绕过去,是跨过去。
它的四条腿从来福的身体上方一一迈过,像一个优雅的舞者在跨过地上的一滩水。
然后它走到后座的另一侧,重新蜷下来,离来福远远的。
来福终於意识到了什么。
它转过头,看了看元宝,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趴的位置,似乎在计算这两者之间的因果关係。
算了大概三秒钟,放弃了,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车子驶出二环,上了g56杭瑞高速。
收费站的大姐看了一眼这列车队——一辆路虎,一辆巴博斯,一辆路虎——眼里闪过一丝职业性的好奇,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笑著递过通行卡,说了一句“慢走”。
李铭接过卡,车队驶入高速。
高速公路是另一种世界。
和城市里完全不同的世界。城市里的路是拥挤的、嘈杂的、每时每刻都在被各种声音和气味填充的。
高速不一样。高速是空旷的、安静的、像一条灰色的河流一样在大地上延伸的。
车道很宽,標线很白,隔离带上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在风中微微摇晃。
车速提了起来。
一百,一百一,一百二。
巴博斯在一百二十公里时速的时候依然稳得像一块石头。
风噪是有的,但不大,大多都被厚实的隔音玻璃挡在了外面,传到耳朵里的只剩下一个柔和的、持续的“呼——”的声音,像远处的海浪。
季珩珩把座椅稍微往后调了一点,把手臂搭在扶手箱上,手指自然地垂下来。
扶手箱是真皮包裹的,柔软而温热,被他的手臂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乔英子开始拆薯片了。
不是那种斯文的、小心翼翼的拆,而是那种“我知道我早晚要拆开所以我不如现在就拆开”的、乾脆利落的拆。
她用两个拇指顶住包装袋的封口线,用力一推,包装袋“嘭”地一下弹开了,里面涌出一股薯片和空气的混合气体,带著浓浓的番茄味。
她把袋子递到季珩珩面前。
季珩珩看了一眼,伸手拿了一片。
薯片是圆形的,边缘微微捲起,表面撒著红色的番茄味调味粉。
他咬了一口,脆,咸,酸,甜,四种感觉同时出现又同时消失,快得像一个没听清的单词。
“好吃吗?”乔英子问。
“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你每次买的东西都好吃。”
乔英子看了季珩珩一眼,那眼神里写著“你是不是在哄我”,但嘴角出卖了她。
乔英子把薯片袋子放在两人中间的中控台上,自己拿了一片,嚼著,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把沾了调味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乾净。
擦完手指,她又抽了一张,把中控台上掉落的薯片碎屑擦乾净。
擦完薯片碎屑,她又抽了一张,把来福在后座上蹭出来的、几根白色的狗毛从座椅上拈起来。
季珩珩看著她做这些事情,忽然觉得“贤惠”这个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会做饭会缝补会持家的贤惠,而是另一种——一种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把自己和身边的人安顿得舒舒服服的能力。
元宝在后座上睡著了。
它的身体蜷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尾巴盖在鼻子上,耳朵耷拉著,呼吸均匀而平稳。
猫在移动的车辆上睡觉是一种天赋,它们不需要適应,不需要调整,不需要像人类一样做各种心理建设。
车在动,它们在睡;车停了,它们醒了;车再动,它们继续睡。
这是一种近乎禪的境界。
来福没有睡。
它趴在后座上,下巴搁在元宝旁边,眼睛半闭著,但耳朵一直在转,像两个小小的雷达。
它对这种移动的、封闭的空间已经习惯了,不再像第一次坐车时那样紧张得流口水,但它依然保持著一定程度的警觉。
狗的基因里刻著“在移动中保持警惕”的古老指令,那是从它们的祖先在草原上迁徙时传下来的。
高速公路两侧的景色开始变化。
昆都的郊区是平坦的,农田一块一块地铺开,像一张巨大的拼图。
种的是什么,季珩珩看不太出来,也许是玉米,也许是菸草,也许是某种他只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属於滇省特有的作物。
农田之间点缀著白色的塑料大棚,在阳光下反著刺眼的光。
偶尔能看到农民在地里劳作,弯著腰,帽子压在头顶,动作缓慢而有节奏。
过了安寧,山开始出现了。
不是那种陡峭的、让人望而生畏的山,而是温柔的、圆润的、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山。
山的线条是流畅的,没有稜角,像一幅用毛笔勾勒出来的水墨画。
山上的植被很密,不像北方的山那样光禿禿的,而是从头到脚都被绿色覆盖著——深绿、浅绿、墨绿、翠绿、草绿、橄欖绿,各种不同的绿色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被涂满了顏料的调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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