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竖,而是真正的、警觉的、像两根天线一样笔直指向声源方向的竖。
它闻到了很多味道:季杨杨身上的皮革味和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黄芷陶手上洗手液残留的草本香,方一凡卫衣上洗衣液的皂香味,林妙妙背包带子上磨出的那种特有的织物味,林磊儿平板上屏幕清洁剂的化学味,王一迪头髮上洗髮水的花香。
这些味道里,有一些是它认识的——季杨杨、黄芷陶、方一凡、林磊儿、王一迪,这些人都来过家里,来福闻过他们,记住过他们,把它们归入了“朋友”的类別。
有一些是它不认识的——林妙妙的味道是全新的,陌生的,需要被闻、被確认、被归档的。
来福从来不是一个在陌生人面前害羞的狗。
它从后座上站起来,前爪搭在车窗上,尾巴开始疯狂地摇。
那尾巴摇摆的频率和幅度之大,以至於它的整个后半身都在跟著晃,像一台失去了平衡的洗衣机在甩干。
元宝的反应完全不同。
元宝也从后座上站了起来,但它的动作慢得多、克製得多、优雅得多。
它先是睁开眼睛,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蜷缩的姿態变成站立的姿態,然后用前爪撑了撑身体,伸了一个无声的懒腰。
它没有走到车窗边,而是蹲在后座的中央,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著窗外的人群,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季珩珩熄了火。
v8发动机最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嘆息一样的轰鸣,然后安静了下来。
排气管在冷却的过程中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有什么小东西在金属管子里走路。
季珩珩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大理的空气涌了进来。
和昆都完全不同。
昆都的空气是湿的、温的、带著城市的气息。
大理的空气是乾的、凉的、带著田野和山风的气息。
那种干不是北方冬天的乾裂,而是一种乾净的、透明的、像被什么东西过滤过的干。
你能闻到泥土的味道,但不是城市里那种被车轮碾压过的泥土,而是田野里的、活的、还在呼吸的泥土。
你能闻到草的味道,但不是草坪上被修剪过的草,而是野生的、自由生长的、在风里摇晃的草。
你能闻到远处洱海的水汽,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声嘆息那么轻。
季珩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又吸了一口。
与此同时,院子门口又停了两辆车。
前面那辆路虎的车门先打开,李铭走下来,然后是后面那辆路虎,四个保鏢鱼贯而出,清一色的黑色便装,站姿笔挺,目光沉稳,在院子外面自动散开,两个人守前门,两个人守后门,动作安静而迅速,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一千遍的事情。
方一凡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从季珩珩身上转过头,看著院子外面那三辆车——黑色的路虎,哑黑色的巴博斯,黑色的路虎——又看著那四个站得笔直的保鏢,嘴巴张成了一个“哇”的形状,然后转头看向季珩珩,用一种虽然夸张但確实是真心实意的语气说:“不愧是季总,出来玩都带这么多人,这场面我只在电影中见过!”
林妙妙站在方一凡旁边,立刻接上了。
她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镜,学著某种官方解说员的腔调:“是的观眾朋友们,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季珩珩先生及其隨行团队抵达大理的盛大场面。前方开路的是黑色路虎一號,后方殿后的是黑色路虎二號,中间那辆哑黑色巴博斯g900,就是本次出行的核心座驾——”
“价值多少?”方一凡配合地捧哏。
“这个数。”
林妙妙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然后想了想,又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十根手指全张开,想了想觉得还不够,又把第一只手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最后自己先笑了,“算了,我的手指不够用。”
方一凡倒吸一口凉气,演出了一个“被震惊到说不出话”的表情,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林妙妙一下:“看看人家这排面!咱俩上次去丽江坐的是啥?大巴!大巴!你在车上还晕车了,吐了我一裤子。”
“你放屁!”
林妙妙立刻反击:“是你吐了我一裤子!”
“我吐的是你鞋!”
“我鞋不是你裤子?!”
两个人越说越离谱,旁边的人已经笑得不行了。
黄芷陶靠在季杨杨身上笑弯了腰,王一迪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林磊儿和王一迪站旁边,嘴角上扬,虽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笑,但眼睛里的笑意也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方一凡的声音突然从五步之外炸开:“季——总——!”
那个“总”字的尾音被他拖得很长很长,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散。
他从石阶上弹起来——真的是弹起来,蹲姿到站姿的转换速度之快,让人怀疑他的腿上是不是装了弹簧——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双手张开,做出一副要拥抱的架势。
季珩珩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
他就那样站著,等方一凡走过来。
方一凡走到季珩珩面前,忽然停住了。
他的双手还张著,但离季珩珩的身体大概还有十厘米的距离,那个距离刚好够他剎住车。
他又上下打量了季珩珩一番——从头髮看到鞋子,再从鞋子看到头髮——然后摇了摇头,发出一个响亮的、像是失望又像是感慨的“嘖”。
“季总。”
方一凡把手收回来,插进卫衣的口袋里:“你这身打扮,我得给你打个分。”
“多少分?”季珩珩问。
“负分。”
方一凡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你穿得太好看了,拉高了整条街的平均顏值,让我们这些普通人没法活了,所以负分。”
季珩珩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然后伸手在方一凡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是那种“好久不见”的分量:“你还是老样子。”
“那必须的。”
方一凡得意地甩了甩他並不存在的刘海:“顏值可以变,嘴不能变。嘴是我的饭碗。”
林妙妙从后面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走到方一凡旁边,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你能不能正常点?人家刚下车,气都没喘匀你就开始贫。”
“我这不是热情吗?”
方一凡捂著被顶的肋骨,一脸委屈:“热情有错吗?”
“热情没错,丟人有错。”
林妙妙说完,转向季珩珩,伸出手:“季大神,好久不见啊。方一凡他最近老跟我提起你,说你最近多牛逼多牛逼,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季珩珩握住她的手。
林妙妙的手不大,但握力不小,是那种“我不是在跟你客套”的握法。
“方一凡最近也老跟我们提起你。”
季珩珩说:“说你之前直播的时候用天津话唱《学猫叫》,唱得特別好。”
空气安静了一秒。
林妙妙的表情从“职业假笑”变成了“咬牙切齿”,然后从“咬牙切齿”变成了“我要杀人”。
她的头缓缓转向方一凡,那种缓慢是一种刻意放慢的、为了製造压迫感的缓慢,像恐怖片里鬼怪转头之前的那个慢镜头。
“方一凡。”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方一凡已经退了两步,双手举过头顶:“不是我说的!我没有!他记错了!季珩珩你记错了对不对?”
季珩珩看著他,用一种非常认真、非常无辜、非常真诚的表情说:“没有记错。你还给我看了录屏,都发群里了。”
方一凡的表情凝固了。
林妙妙的表情从“平静的海面”变成了“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漩涡”,然后从“漩涡”变成了“海啸”。
“方!一!凡!”
方一凡跑了。
不是假装跑,是真跑。
他的跑姿极具辨识度——两只手臂在身体两侧大幅度摆动,像一只正在起飞的企鹅,脚在地上踩出急促的“啪啪”声,亮橙色的卫衣在巷子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林妙妙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看著方一凡跑出去大概二十米,然后笑了。
那笑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这个傻子”的、带著亲昵和无奈的笑。
季珩珩看著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方一凡在群里发过一张截图,是他和林妙妙的微信聊天记录,林妙妙给他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他回了一个“晚安”的语音。
方一凡在截图下面配了一行字:“有没有懂行的帮我分析一下,她为什么要给我发晚安?”当时群里没有人回答他。
季珩珩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但没有人愿意当那个告诉他的人。
有些事情,要自己发现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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