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英子从副驾驶下来的时候,手里抱著元宝。
来福跟在她脚边,牵引绳被乔英子攥在手里,但没有拉紧,鬆鬆地垂著,像一个信任的標誌。
来福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人,是闻地。
这是狗的本能,比吃饭更本能的本能。
它低下头,鼻子贴著青石板的地面,开始了它的地毯式搜索。
青石板的缝隙里长著细细的青苔,潮湿的,滑腻的,有一种被压碎后的草腥味。
石板表面有无数种味道——鞋底橡胶的味道,行李箱轮子的味道,雨水蒸发后留下的矿物质的味道,还有別的狗留下的、经过尿液標记的味道。
来福闻得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走马观花地闻,而是真正的、沉浸式的、像在阅读一本厚厚的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它的鼻翼翕动的频率非常高,快得像一台小型鼓风机,呼出的热气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凝结成一小片雾气,然后又消散。
闻完了地面,来福开始闻人。
它先走向季杨杨。
季杨杨蹲下来,伸出手背,让来福先闻。
这不是什么专业的训犬技巧,而是季杨杨与生俱来的、对待动物的一种本能——他不急,不伸手去抓,不让自己的气味成为一种压迫。
来福闻了闻他的手背,然后舔了一下。
季杨杨笑了,摸了摸来福的头。
来福的尾巴摇了摇,但不是狂摇,是那种“嗯,我记得你,你不错”的、中等幅度的摇。
然后来福走向黄芷陶。
黄芷陶也从石阶上走下来,蹲在来福面前,和季杨杨做了同样的动作——伸出手背,等来福来闻。
来福闻了,舔了,然后热情明显上升了一个等级。
它的尾巴从“中等幅度”升级到了“大幅度”,尾巴尖在空中画著大大小小的圆圈。
也许是因为黄芷陶是女生,声音更柔和,动作更轻缓;也许是因为黄芷陶身上的味道更接近乔英子——那种洗手液的草本香,乔英子用的也是同一个品牌。
季杨杨在旁边看著,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小,但季珩珩看到了。
他哥在笑,不是因为来福,而是因为黄芷陶蹲在地上摸狗的样子——她的头髮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把头髮別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那只银色的、叶子形状的耳环。
季珩珩认出了那只耳环。
和黄芷陶之前戴的那对不一样,这是一只新的,单只,不是一对。
银质的,叶子形状,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和乔英子在昆明老街买的那对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这片叶子的边缘微微捲起,像被风吹过的样子。
季珩珩看了季杨杨一眼。
季杨杨正在看来福和黄芷陶,没有注意到季珩珩的目光。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来福的下一个目標是林磊儿和王一迪。
林磊儿蹲下来的时候,眼镜差点被来福的鼻子顶歪了。
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紧张——不是害怕,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和狗相处但我很想和它相处好”的紧张。
来福闻了闻他的手,没有舔,而是直接越过他,走向王一迪。
王一迪和来福的互动方式完全不同。
她没有蹲下来,而是站在原地,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和来福平视。
来福闻了闻她伸出的手,然后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来福的耳朵——不是试探性的、轻轻的摸,而是那种“我知道你喜欢被摸耳朵”的、有经验的、熟练的摸。
来福的眼睛眯了起来,嘴巴微微张开,舌头伸出来一点点,发出一种含混的、满足的哼唧声。
它的尾巴已经不是在摇了,而是在甩——不是左右摇,而是整个后半身在跟著尾巴一起摆动,像一条被风吹动的旗帜。
“王一迪。”
乔英子抱著元宝走过来:“你怎么摸狗这么熟练?”
王一迪抬起头,笑了:“拍戏的时候剧组里有条狗,我照顾了两个月,那只狗可难搞了,一开始谁都不让碰,后来只让我一个人摸。”
她说著,手上没停,继续揉著来福的耳朵,“狗就是这样,你对它好,它知道的。”
来福似乎为了证明她的话,把头整个靠在了她的腿上,发出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嘆息。
林磊儿在旁边看著,推了推眼镜,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这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关於一迪的秘密技能”,又从“我不知道的技能”变成了“她好厉害”,然后固定在“她好厉害”这个表情上,再没有变过。
林妙妙是最后一个被来福闻的人。
来福走到林妙妙面前,停住了。
它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直接凑上去闻,而是站定在离她大概一步远的地方,歪著头,用一种审视的、思考的眼神看著她。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出了林妙妙的倒影——黑色卫衣,低马尾,额前碎发,还有那两根垂下来的、末端有小金属片的帽子带子。
来福对陌生人的態度是有层级划分的。
最上层是“一看就是好人”,这种它会直接扑上去,摇尾巴,求摸。
中间层是“看起来像好人但需要確认”,这种它会先闻,闻完了再决定要不要摇尾巴。
最底层是“这个人不对劲”,这种它会退后,压低身体,发出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警告声。
林妙妙属於中间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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