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吃菌子火锅的规矩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有三道深深的褶子。
    他看见季杨杨走进来,立刻迎上来:“先生,包间还是大厅?”
    “大厅。”
    季杨杨说:“外面那张大桌,我们人多。”
    “好嘞,给您留著呢。”
    大厅有一张特別大的桌子,摆在院子最里面、靠著玻璃棚的位置。
    桌子是实木的,桌面的木纹清晰可见,深褐色的,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被时间和油脂打磨过的光滑。
    桌子的中央嵌著一个电磁炉,炉子上坐著一口大铜锅,铜锅擦得鋥亮,在灯光下泛著金红色的光。
    铜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了。
    汤是金黄色的,澄清透亮,表面浮著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鸡油。
    汤底是用老母鸡和猪骨熬了整整一天的,不添加任何人工调味料,只有盐、薑片和几粒花椒。
    汤在锅里翻滚著,气泡从锅底升上来,在表面破裂,释放出浓郁的、让人无法抗拒的香气。
    桌子周围摆著十二把椅子,木质的,椅背上刻著简单的花纹。
    椅子还没坐满,但已经有人到了——季杨杨和黄芷陶先来的,占了靠里的两个位置;林磊儿和王一迪也先来的,坐在季杨杨旁边;方一凡和林妙妙跟著季珩珩他们一起进来的,正在抢靠窗的位置;乔英子抱著元宝,正在找一个离空调出风口远一点的地方;季珩珩在等所有人坐定之后,选了乔英子旁边的位置。
    李铭和其他八个保鏢坐在隔壁的一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比主桌小一號,但菜是一样的,锅是一样的,待遇是一样的。
    李铭坐的那个位置正对著季珩珩,他的目光不需要转动就能覆盖整个大厅的入口和季珩珩所在的区域。
    这不是巧合,这是职业习惯。
    季珩珩把来福的牵引绳系在椅子腿上。
    来福在椅子下面趴下来,占据了大概两个平方英尺的地盘,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著,但耳朵一直在转,捕捉著周围的各种声音和动静。
    乔英子把元宝放在旁边的一张空椅子上。
    元宝没有像来福那样趴下来,而是端端正正地蹲著,尾巴围住前爪,像一个圆润的、毛茸茸的橘白色糰子。
    它的眼睛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铜锅里的热气,来来往往的服务员,邻桌正在大快朵颐的食客——然后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老板端著一个巨大的木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摆满了各种菌子。
    季珩珩数了数,至少有十几种。
    “这是松茸,產自香格里拉,今天早上刚到的。”
    老板把第一盘菌子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松茸的顏色是浅褐色的,菌盖还没完全打开,边缘向內捲曲,像一把把收拢的雨伞。
    菌柄粗壮,表面有细密的纤维纹理,切开来是雪白的,有一种独特的、像松木一样的香气。
    “这是鸡樅,產自大理本地的。”
    第二盘。
    鸡樅的顏色比松茸浅,近乎白色,菌盖薄而脆,边缘呈放射状开裂,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它的香气和松茸完全不同——更清淡,更细腻,带著一点点甜味。
    “这是牛肝菌。”
    第三盘。
    牛肝菌的菌盖是深褐色的,表面光滑,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
    菌柄粗短,切开后菌肉是淡黄色的,有一种浓郁的、像坚果一样的香气。
    老板指著一盘菌子:“这个要煮至少三十五分钟,不能生吃,不能尝味道,煮不到时间会中毒的。”
    方一凡本来伸手想去拿那盘牛肝菌,手在空中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缓缓缩了回去。
    “中毒会怎样?”他问。
    “看小人跳舞唄。”林妙妙说。
    “不是。”
    老板笑著摇头:“是肠胃炎,上吐下泻,严重的要住院。”
    方一凡把手彻底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罚坐的小学生。
    老板继续介绍:“这是青头菌,这是乾巴菌,这是白葱菌,这是红葱菌,这是虎掌菌,这是老人头菌,这是皮条菌……”
    每介绍一种,就有一只手伸过去把盘子端下来,放在桌上。
    桌子的面积很快就不够用了,盘子开始摞盘子,一个叠一个,像一座菌子的金字塔。
    菌子介绍完了,老板又端上了配菜——大理本地的黄牛肉,切成薄片,肉质鲜红,脂肪呈雪花状分布;诺邓火腿,切成厚片,顏色是深玫瑰红的,脂肪部分呈乳白色,在灯光下微微透明;还有青菜、豆腐、粉丝、土豆、藕片,每一种都码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微型的阅兵方阵。
    乔英子看著满桌的菌子,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被灯光照出来的亮,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属於“吃货看到好吃的”特有的、近乎虔诚的亮。
    “可以吃了吗?”她问。
    “锅还没开。”季珩珩说。
    锅確实还没开。
    铜锅里的汤底虽然在小幅翻滚,但老板说必须等汤底完全沸腾、翻滚到锅的中心时,才能下菌子。
    菌子必须煮够十五分钟,期间不能加任何其他食材,不能尝味道,不能中途关火。
    “这是规矩。”
    老板说,语气不容置疑:“菌子火锅的规矩,比法律还严格。”
    十五分钟。
    这大概是季珩珩经歷过的最漫长的十五分钟。
    满桌的人都在看著那口锅。
    铜锅里的汤从边缘翻滚到中心,又从中心翻滚到整个表面,气泡从锅底升上来,在表面破裂,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那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方一凡最先忍不住了,拿起筷子,在桌上敲了敲,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我饿了我饿了我饿了。”
    “你饿了你吃筷子啊。”林妙妙说。
    “筷子能吃吗?”
    “你试试。”
    方一凡真的把筷子塞进嘴里咬了一下,然后皱著眉吐出来:“不好吃。”
    “你傻不傻。”林妙妙笑了。
    “我就傻,怎么了?傻人有傻福。”方一凡理直气壮。
    季珩珩看著他们,想起了一件事。
    方一凡在群里发过的那张截图——林妙妙给他发“晚安”的那天,是凌晨一点多。
    方一凡在截图下面问“她为什么要给我发晚安”,没有人回答他。
    但季珩珩注意到那行“晚安”的上一条消息,是方一凡发的:“妙妙你睡了吗?”林妙妙没有回。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发了一个“晚安”。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有些答案,不在文字里,在时间差里。
    锅终於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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