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欢迎来到园区

    小鹿不知道车开了多久。
    从被推上车的那一刻起,时间就碎了。
    不是慢,是碎,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下去,裂缝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把完整的画面切割成无数个互不相连的碎片。
    她记得自己被推上车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金属的门槛上,疼得她叫了一声,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力气很大,她整个人扑倒在车厢的地板上,脸贴在冰冷的铁皮上,闻到铁锈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让人反胃的气味。
    车门关上了。
    铁门撞击铁门框的声音很闷,像什么巨大的东西被合上了。
    不是门,是盖子。
    棺材的盖子。
    车厢里没有灯。
    没有窗。
    只有铁皮和黑暗,和那些和她挤在一起的、她看不清脸的身体。
    那些身体在黑暗中互相挤压,隨著车子的顛簸左右摇晃,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祈祷,有人只是一直在发抖,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停不下来。
    小鹿也在发抖。
    她把手捂在嘴上,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不敢发出声音。
    她在心里拼命地回想,回想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们从清迈坐大巴到了清莱,朋友说订了一辆越野车,可以带她们去一个游客很少知道的瀑布。
    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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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怎么能不信呢?
    那是她的朋友,认识了三年、一起吃过无数顿饭、一起逛过无数次街、在深夜的微信里交换过无数个秘密的朋友。
    越野车开进了一条土路,顛簸得很厉害,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窄到两边的树枝刮著车窗,发出尖锐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然后车停了。
    然后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然后她看到了枪。
    枪。
    黑色的,长长的,握在一个穿著迷彩服的男人手里。
    那个男人皮肤很黑,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货物的眼神——从头髮看到脸,从脸看到胸,从胸看到腿,从上到下,慢慢地、仔仔细细地、像在超市里拿起一盒水果翻来覆去地检查有没有坏掉的地方。
    然后他笑了。
    笑的时候那道疤扭曲了,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在脸上蠕动。
    她的两个朋友——她现在不想叫她们朋友了,但她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们——从越野车上下来,走到那个拿枪的男人旁边,站定。
    她们没有说话,没有看她,没有回头。
    她们站在那里,像两棵树,像两堵墙,像两个从来不曾认识的人。
    那一刻,小鹿懂了。
    不是她的朋友也被骗了,是她的朋友就是骗她的人。
    她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旅游的。
    她们从一开始就是来带她进地狱的。
    什么清迈,什么清莱,什么瀑布——全是假的。
    只有这把枪是真的,只有这辆没有窗的车是真的,只有这个脸上有疤的、用看货的眼神看她的男人是真的。
    车子上的人都被赶了下来。
    铁门被从外面拉开,光涌了进来——不是阳光,是一种更冷的、更白的光,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小鹿眯著眼睛,用手挡住光,从指缝里往外看。
    她看到了一堵墙,很高很高,上面拉著铁丝网。
    墙上掛著牌子,白底红字,写著她看不懂的文字。
    她后来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缅文,意思是“越界者射杀”。
    她被拽下车。
    拽她的人力气很大,手像铁钳一样箍在她的大臂上,指甲嵌进她的肉里,疼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她被拖著走过一扇铁门,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铁门,铁门上开著小窗,小窗后面有眼睛在看她——那些眼睛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圆,有的长,但所有的眼睛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光。
    那些人的眼睛里都没有光。
    她听到了一些声音。
    有人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哭声,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哭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哭了,但眼泪还在流,身体的某个部分还在替她哭。
    有人在叫。
    不是哭,是叫——悽厉的、尖锐的、像什么动物被活生生剥皮时发出的那种叫。
    那叫声从走廊尽头的某个房间里传出来,穿过几道铁门、几堵墙、几十米的距离,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小了,但还是那么刺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再扎进脑子里,再扎进心里。
    还有一种声音。
    她不想描述那种声音,那种声音和她深夜一个人偷偷学习小日子剧中小剧场女人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还得是那种年度大祭。
    那种声音让她想把自己的耳朵割掉,让她想把脑子里听见它的那部分切掉,让她想回到车上,回到那辆没有窗的铁皮车厢里,回到那个黑暗的、什么都看不见的、至少不用看到和听到这一切的地方。
    她被推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大概十来平米,地上铺著骯脏的泡沫垫,墙角堆著几床看不出顏色的被子。
    房间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都是女的,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不同国家的脸,但表情是一样的——木然。
    那种木然不是冷漠,是已经死过一次之后剩下的东西,是灵魂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壳。
    她蹲了下来,在墙角找到一个空位,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手臂抱著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睁著,看著对面墙壁上的裂缝。
    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条黑色的、乾涸的河流。
    她想哭。
    但她哭不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掉不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摔倒了,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她没有哭,因为她妈妈在旁边,她不想让妈妈担心。
    后来妈妈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医务室里,看著护士阿姨用碘伏擦她的伤口,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哗啦啦的,像开了闸一样。
    现在妈妈不在。
    现在没有人会在她哭的时候担心她了。
    但她还是哭不出来。
    她想到了季珩珩。
    不是想到了,是抓住了。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从悬崖上坠落的人抓住最后一根藤蔓,像在黑暗的、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隧道里,看到前方有一点光。
    不管那光是真还是假,不管它能不能带她出去,她抓住了,就不会鬆手。
    她想到他在服务区说的那句“我记得你”。
    四个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四个字,任何人都会说的四个字。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因为他是季珩珩。
    他不是普通人。
    他有几千万粉丝,他每天会收到无数条私信,他见过的脸比她能想到的还要多。
    但他记得她。
    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的灯牌顏色,记得她从第一次直播就在了。
    她想到他发在粉丝群里的那两个字:“等我。”
    那两个字她看了无数遍,在手机没被没收之前,在还能看到粉丝群消息的那几个小时里,她一遍一遍地看,放大,缩小,再放大,再缩小。
    她盯著那两个字,盯著“等”字的走之底,盯著“我”字的斜鉤,盯著屏幕上那根细细的、蓝色的、在“我”字下面闪烁的光標。
    季总说等他。
    季总说等他,他就会来。
    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在做什么,不管她在这个地狱的第几层。
    他说等他,他就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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