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让我粉丝跟我说谢谢。
她叫我季总,她是我的粉丝,她跟了我三年,三年啊。
她在服务区哭著跟我说谢谢我记得她的时候,我看著她,我在想,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应该很美好,她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那么相信这个世界是好的。
然后她被人骗走了,被骗到那个地方,被关起来,被人用枪指著,被人標上一个价格,一百万,一千万,像一个东西一样被买卖。如果我不去,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乔英子抬起头,看著季珩珩。
她的眼睛哭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变了——从“求你別去”变成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去”,从“我害怕”变成了“我陪你”。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季珩珩摇头。“英子——”
“我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见。”
乔英子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你要去缅北,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陪你。
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害怕。
我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我怕你一个人,我怕你有事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所以我要去,你拦不住我。”
季珩珩看著乔英子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眼泪反射出来的,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像地底下的岩浆,被压了很久,终於找到了一个裂缝,涌了出来。
“那边很危险。”季珩珩说。
“我知道。”
“可能有枪战。”
“我知道。”
“我不能百分百保证你的安全。”
“我不需要你保证。”
乔英子说:“我只需要你带著我。”
季珩珩沉默了很久。
来福蹲在他们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尾巴慢慢地摇著,不知道这两个人类为什么又在说一些它听不懂的话。
元宝蜷在床头柜上,眼睛半闭著,呼嚕声细细的,像一台正在运转的小型发动机。
“好。”季珩珩说。
乔英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別的什么。
她伸出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她的眼泪蹭在他脖子上,凉凉的,湿湿的,像是下雨天被风吹到脸上的雨丝。
来福也挤了过来,把脑袋塞进两人之间,非要加入这个拥抱。
它的身体挤在两人的腿之间,温热的,毛茸茸的,像一个会呼吸的暖水袋。
元宝从床头柜上跳下来,没有加入拥抱,而是在两人脚边蹲下来,用尾巴绕住了季珩珩的脚踝。
窗外,澜沧江的水声很远,很低,像是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歌。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江面上,把整条江染成了银白色。
夜深了。
但还没有到睡觉的时候。
季珩珩鬆开乔英子,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反著月光,蓝白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冷。
他打开地图,放大,再放大,再放大。
屏幕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线条——河流,公路,山脊,村庄。
在那些线条的最深处,有一个用红色圆圈標记出来的地方。
kk园区。
季珩珩看著那个红圈,看了很久。
他看了所有能找到的关於这个园区的公开信息,看了卫星地图上的每一栋建筑,看了进出园区的每一条道路,看了周围地形的每一个起伏。
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像一台正在扫描文件的机器。
乔英子没有去睡觉。
她坐在床上,抱著来福,看著季珩珩工作的背影。
元宝蹲在书桌的一角,面朝季珩珩,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秘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云层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澜沧江的水声始终没有停过,从深夜到凌晨,从凌晨到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色的光。
季珩珩关掉电脑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捏了捏鼻樑。来福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它的鼻子湿漉漉的,凉凉的,呼吸的热气扑在他的手背上。
季珩珩低下头,看了看来福,摸了摸它的头。
乔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了,歪在床上,手里还抱著来福的玩具球。
她的呼吸很轻很轻,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子。
季珩珩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著她的脸。
睡著的乔英子和醒著的乔英子是两个人。
醒著的乔英子坚强、独立、什么都不怕;睡著的乔英子柔软、脆弱、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她皱了皱鼻子,没有醒。
季珩珩站起来,走到窗前。
东方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金红色的、壮丽的日出,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宣纸被水浸湿一样的亮。
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光已经从地平线下面渗了上来,把天空染成了一片均匀的、温柔的淡色。
澜沧江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条巨大的银色蟒蛇,从北方的雪山一路向南,穿过滇省,穿过傣国,穿过缅北,穿过那些他即將要去的地方。
他想起波哥说的“三天”,想起波哥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想起波哥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想起波哥说这句话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二十五万九千二百秒。
对波哥来说,这三天是倒计时,是收割前的等待,是他从一只待宰的羔羊身上再榨出最后一滴油水的时间。
对季珩珩来说,这三天是准备,是集结,是让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穿不同制服、说不同语言、但有一个共同目標的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做同一件事。
三天。
够了。
季珩珩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王建国”,打过去。
“老王,明天一早,边境集合。”
“多少人?”王建国问。
“所有人。”季珩珩说。
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国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然后他说:“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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