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光点。
不是星星,比星星更低,比星星更亮,移动得很慢,像一颗正在下坠的流星。
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形状从点变成了线,从线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空气开始震动,不是声音,是一种比声音更低的、能让胸腔里的內臟跟著一起震动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拉响一样的频率。
季珩珩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来福从车里探出头,耳朵压平了贴在脑袋上,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低低的、不安的呜咽。
元宝在乔英子怀里弓起了背,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那架飞机从他们头顶掠过,飞得很低,低到季珩珩能看到机腹上那些铆钉在星光下的反光,看到起落架舱门的缝隙,看到机翼下掛载的那些形状规则的、被帆布包裹著的、沉默的东西。
飞机飞过去之后,天空中忽然下起了雨——不是雨,是伞。
一顶一顶的伞在黑暗中绽开,无声无息,像一朵朵凭空出现的巨大黑色花朵。
伞下面掛著一个个长方形的、被帆布和绳索固定在金属框架里的箱子,箱子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缓慢地、从容地、像在散步一样飘向地面。
季珩珩看著那些正在飘落的箱子,没有说话。这就是他和纳德·唐谈好的条件。
不是租赁,不是购买,是“支援”。
在美丽国的军事术语里,这个词的意思是:东西给你,別问从哪里来,別问怎么用,用完不用还了。
第一只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一记重锤砸在地面上。
紧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声音此起彼伏,在橡胶林里迴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鸟群,黑色的翅膀在夜空中扑稜稜地响成一片。
王建国朝箱子落地的方向走去,季珩珩跟在他身后。
撬棍撬开木箱的盖子,发出尖锐的木头撕裂声。
盖子掀开,里面是黄色的军用防水纸,防水纸下面是——枪。
他握了一下,那种重量感从虎口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最后落在心臟上,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
突击步枪,scar-l。
美丽国特种作战司令部定製的型號,短枪管,可摺叠枪托,原厂消音器,上面还配著全息瞄准镜和雷射指示器。
季珩珩认识这把枪,不是因为他懂枪,而是因为这把枪太有名了,有名到连他这种对武器一窍不通的人都在杂誌上见过。
杂誌上看到和手里握著是两回事。
杂誌上它是一个物件,一个被设计出来的、有参数有数据的、冷冰冰的工业產品。
手里它是另一个东西。
它的重量,它的质感,它的握把贴合手掌的弧度,它的扳机护圈內侧那道被无数次触摸磨得发亮的金属——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不是用来展览的,这是用来杀人的。
一整箱一整箱的武器排列在眼前,像一场无声的阅兵。
scar-l突击步枪。
mk17精確射手步枪。
m249班用机枪
glock17手枪
rpg。
狙击枪。
战术匕首。
c4炸弹、 手雷、闪光弹、烟雾弹、震撼弹,每一颗都像一枚黑色的卵石,沉默而致命。
防弹衣和战术背心,六百套。
夜视仪和单兵通讯系统,六百套。
医疗包和止血带,六百个。
王建国站在那排箱子旁边,从最里面搬出一个扁平的、比別的箱子都小的金属箱。
他用撬棍撬开盖子,里面铺著厚厚的减震海绵,海绵上嵌著四个形状规整的凹槽,每个凹槽里躺著一颗墨绿色的、拳头大小的东西。
不是手雷,不是炸弹,是更小、更精密、更致命的东西——无人机。
单兵战术无人机,每一架只有巴掌大,四旋翼,搭载高清摄像头和微型炸药,可以单兵操控,可以集群编队,可以悄无声息地飞进任何一扇没有关紧的窗户。
季珩珩拿起一架无人机,翻过来看底部。
摄像头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镜头反射著冷白色的光,像一只正在看著他的眼睛。
他把无人机放回凹槽,合上盖子。
“东西发下去。”季珩珩吩咐说。
他没有说“武器”,没有说“装备”,没有说任何具体的名词。
王建国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橡胶林里骚动起来——不是嘈杂的骚动,是安静的、有序的、像蜂群归巢一样的骚动。
人们从林子的各个角落走出来,在箱子前排成长队,一件一件地领取装备。
季珩珩退后几步,站到人群的边缘。
他看著这些人穿上防弹衣,戴上夜视仪,检查通讯设备,把弹匣压满。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东张西望。
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和平时穿衣服、繫鞋带、倒一杯水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专注,不紧不慢。
他们不是在准备一场战斗,他们是在完成一道程序。
季珩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一个人要经歷过什么,才会在拿起枪的时候像拿起一件外套一样平静?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些人的平静,是他来缅北的底气。
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鱼肚白。
橡胶林的轮廓在晨光中变得清晰起来,树干上那些割胶的刀痕像一道道癒合的伤疤,乳白色的胶汁在刀痕的边缘凝固,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季珩珩站在一棵橡胶树下,看著面前整装待发的六百人。
这六百人穿著不同的作战服,说著不同的语言,来自不同的国家,服役於不同的部队。
但此刻,在天光乍亮的缅北丛林里,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標籤:星穹安保。
他看著他们的脸,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到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说:“今天我们去的地方,有一个人,在等我们。她不是我家人,不是我朋友,甚至不算认识我。
她只是我的粉丝,在我直播间里待了三年,三年里她看过我几十次直播,发过几百条弹幕,打过赏,投过票。
上个月她在服务区见到我,哭著说谢谢我记得她。
前天她被人骗进kk园区,发消息说可能回不来了。
她叫我季总,她在群里的名字叫小鹿。”
季珩珩停了一下,看著面前这些沉默的、穿著防弹衣、戴著夜视仪、握著枪的人。
他的声音没有变高,没有变快,依然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面前这些人的耳朵里。
“今天我去接她回家。但我不认识路,所以需要有人帮我带路。
我不认识枪,所以需要有人帮我扣扳机。
我不认识子弹,所以需要有人帮我挡子弹。
这些话我说在前面——今天跟我去的,我不保证能活著回来。
现在不想去的,出列。
没有人会说你什么,没有人会看不起你。
我只需要想去的人,回来后奖励翻倍。”
沉默。
橡胶林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某种鸟类的叫声。
那些叫声穿过黎明的薄雾,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穿过六百人的沉默,传到季珩珩耳朵里,像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著一个听不清的名字。
没有人动。
六百个人站在原地,像六百棵扎根在土地里的树。
季珩珩等了十秒,又等了十秒,又等了十秒。
三十秒,没有人动。
王建国上前一步:“季总,时间差不多了。”
季珩珩点点头,转身走向车门。
乔英子坐在后座,来福趴在她脚边,元宝在她怀里。
她看著他走过来,看著他身上的防弹衣,看著他腰间別著的那把格洛克手枪,看著他眼睛里那种她从没见过的、冷得像铁一样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那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然后她鬆开了。
季珩珩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李铭发动引擎,车灯在晨雾中切出两道白色的光柱。
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亮起车灯,光柱在雾气中交错、重叠、延伸,像无数把白色的剑刺向同一个方向。
车队开始移动,从慢到快,从快到更快,从橡胶林里驶上那条通往南方的、坑坑洼洼的、被无数轮胎碾过的泥路。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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