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频道里传来前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著枪声和爆炸声。
“a组突进五十米,遭遇抵抗,正在交火。”“b组占领东侧仓库,正在清剿残敌。”“c组到达中心广场,发现大量被困人员,正在组织撤离。”
每一个声音都很短,像电报,像密码,像战场上特有的、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能让人心跳加速的语言。
季珩珩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瞄准镜里那一小片幽绿色的、被十字线切割成四等份的圆形画面,和他自己的心跳声,和那把枪在他肩上每一次轻微的后坐力。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反覆扣动,扣动,扣动,像一个正在重复某种仪式的祭司,每一次扣动都带走一个他从未见过、永远不会再见、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的生命。
他在瞄准镜里看到了一个人,那人正端著一把rpg,扛在肩上,瞄准镜里能看到rpg弹头后面那根细细的尾焰稳定管,像一条正在瞄准猎物的毒蛇。
季珩珩找到了他的头,十字线压上去。扣扳机。
枪响了。
那个人倒了。
rpg从他肩上滑落,弹头撞在地面上,没有爆炸——它的保险销还没拔。
季珩珩看著那个倒在地上的身体,看著那根绿色的、两头粗中间细的管子,看著那枚没有爆炸的弹头在灯光下反射著暗沉的、黄铜色的光,把它刻在了脑子里。
战斗持续了多久,季珩珩不知道。
时间在他扣下第一下扳机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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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瞄准镜里的人在减少。
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
从成群结队地跑,到三三两两地走,到偶尔有一两个从某个角落里探出头来。
最后,瞄准镜里只剩下了还在冒烟的弹坑、倒伏的尸体、散落的武器和满地的弹壳。
突击队已经推进到了园区的核心区域,枪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零星。
通讯频道里的声音也从紧张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鬆弛。
“a组报告,东区清理完毕。”
“b组报告,西区清理完毕。”
“c组报告,中心区域清理完毕,发现大量被困人员,目测超过两百人,国籍不明,正在组织转移。”
“d组报告,园区北侧发现地下设施,疑似——等等,里面有动静,有人,人很多,都蹲在地上,没有武器,重复,没有武器。”
季珩珩的枪口缓缓扫过整个园区。
瞄准镜里的绿色世界里,再也没有站著的人了。
几百个身体躺在地上,有的在动,有的不动。
动的是受伤的,不动的是死了的。
不动的比动的多得多。
他把枪从肩上放下来,枪托抵在岩石上,枪口朝上。
他的右手食指还搭在扳机上,指腹上全是汗,汗水和金属接触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深色的、湿漉漉的印记。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消退之后身体的自然反应,像一台高速运转了太久的机器在慢慢冷却,每一个零件都在嘎吱嘎吱地响。
“季总。”
王建国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正式、更郑重、更像一份报告,“园区已控制。正在清剿残敌,正在解救被困人员。”
季珩珩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被砂纸堵住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还是乾的,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水了。
“我下去看看。”
说著季珩珩撑著岩石站起来,膝盖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住枪,站了两秒,等那股晕眩感过去,然后把枪背带掛在肩上,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他趴了不知道多久的那块岩石。
岩石上有一个深深的、被他的手肘压出来的凹坑,凹坑旁边的青苔被他蹭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头。
那石头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像一块骨头。
山坡下的公路上,车灯还亮著。
季珩珩远远地看到了那辆黑色的巴博斯,它静静地停在路边,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车门开著,车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在周围一片冰冷的白色车灯和红色的尾灯中,那一点暖黄色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温暖。
乔英子站在车旁边,抱著元宝,来福蹲在她脚边。
她穿著季珩珩那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袖子长得盖住了手指,下摆垂到大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件外套穿上了,也许是在第一声枪响的时候,也许是在之后漫长的、充满了枪声和爆炸声的等待里。
他看到她的时候,她也看到了他。
她朝季珩珩跑过来。
不是快走,不是小跑,是跑。
元宝在她怀里被顛得发出一声不满的叫声,但她没有停。
来福在她脚边跟著跑,四条腿交替得飞快,像一团白色的、被风吹动的云。
车子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髮照出了一圈金色的光晕,她的影子在公路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从光里伸出来的、想要抓住他的手。
季珩珩站著,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的身体还留在那块岩石上,留在那个趴了几个小时的地方,留在那个他不记得自己杀过多少人的瞄准镜后面。
他想伸出手去接住她,但他的手臂没有抬起来。
他想开口叫她,但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跑到了他面前。
停下来,喘著气,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星星的倒影,是月亮的倒影,是所有还活著的、还亮著的、还值得为之活下去的东西的倒影。
她看著他,从上到下,从头到脚。
她看到了他脸上的灰,他衣服上的泥,他防弹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的一道长长的、白色的刮痕。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透的、连血都是凉的凉。
她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紧,像在拼一幅被打散的拼图,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属於它的位置。
来福跑到了他脚边,不是扑,不是跳,而是把脑袋抵在他小腿上,用力地、一下一下地蹭著,像要把自己整条狗都嵌进他的身体里。
它的尾巴摇得像要起飞,舌头伸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著气,眼睛里全是光。
元宝被乔英子换了姿势,从怀里抱变成了举起来,举到他面前。
元宝的表情还是那副“我知道你很重要但我不会表现得好像你很重要”的样子,但它的尾巴——它从来不摇的尾巴——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然后它伸出爪子,轻轻地、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鼻尖。
爪垫是软的,温热的,像一小块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棉花糖。
季珩珩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如释重负,而是因为他在这些被他用枪、用子弹、用瞄准镜的十字线隔开的生命的缝隙里,忽然看到了一点还活著的东西。
不是他还活著,是他还知道什么是活著。
他靠在巴博斯旁边,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缅北公路上,在几百个还躺在血泊里没有闭上眼睛的人中间,在几千公里外的家已经回不去、几千公里外的人还不知道他今晚做了什么的时候,被一只猫碰了一下鼻尖。
他没有哭。
他把元宝从乔英子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它温暖的、毛茸茸的、带著阳光和猫粮味道的身体里。
元宝没有挣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尾巴绕住了他的手腕,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著。
远处,园区里的枪声停了。
彻底停了。
连零星的、偶尔的、像迴光返照一样的枪声都没有了。
只有风,只有远处某种不知道名字的鸟在叫,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怀里这只猫的、细细的、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发动机一样的咕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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