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珩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乔英子的声音。
“珩珩。”
她没有大喊,只是叫了一声季珩珩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季珩珩停下来了。
季珩珩站在那里,背对著她,脚边是来福,来福也停下来了,转过头看著乔英子,尾巴慢慢地摇著。
季珩珩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她跑过来的脚步声,听到了元宝被顛得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满的叫声,听到了她的板鞋踩在碎石路面上、那种沙沙的、像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她跑到他面前,站定,喘著气,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眼泪,是一种更烫的、更亮的东西。
“带我一起进去。”乔英子坚定地说。
不是“我要进去”,不是“让我进去”,是“带我一起进去”。
季珩珩看著她,看著她因为跑了几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著她被风吹乱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的碎发,看著她眼里那种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读懂的光。
她说她要进去,她就是真的要进去。
不是任性,不是撒娇,不是不懂事。
是她想好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她知道她会看到什么,她知道她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今晚看到的那些东西。
但她还是要进去。
因为她不能让他在那个地方一个人待著,也不想一个人待著。
“里面很乱。”季珩珩说。
“我知道。”
“很脏。”
“我知道。”
“你可能不想看到那些。”
“我想看到你,和你一起。”乔英子坚定地说。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进地狱,我也进地狱。你別想甩掉我。”
来福蹲在两个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脑袋转来转去,最后把目光定在季珩珩脸上。
它的尾巴还摇著,不快不慢,像一支节拍器。
元宝被乔英子抱在怀里,用那种“你们人类真是麻烦”的表情看著这一切,但它的尾巴绕住了乔英子的手腕,绕得很紧。
季珩珩伸出手,把来福的牵引绳从自己手腕上解下来,扣在乔英子的手腕上。
然后他转头,朝李铭站著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铭正在不远处和几个保鏢低声交谈著什么,感觉到了季珩珩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碰了一下。
李铭没有问季珩珩要什么,他看到了季珩珩身边的乔英子,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牵引绳,看到了来福蹲在她脚边、元宝蜷在她怀里。他懂了。
他朝身后的保鏢做了几个手势,那些手势很简洁——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朝乔英子的方向点了两下,然后五指张开,在身体周围画了一个半圆。
保鏢们无声地移动起来,从散开的、覆盖各个方向的阵型收缩成一个紧密的、环形的保护圈,把乔英子围在中间。
十几个人,八个方向,没有死角。
季珩珩转过身,朝园区大门走去。
乔英子走在中间,保鏢们走在她的两侧,来福走在前面,尾巴高高翘起,像一个开路的小卫兵。
元宝从乔英子怀里探出头来,耳朵转来转去,捕捉著空气中的每一个声音——远处还在燃烧的火焰的噼啪声,近处碎石被踩碎的沙沙声,还有某种更远方的、低沉的、像是什么大型动物在喘息的声音。
园区的大门是敞开的。
铁门被从中间推开,歪歪扭扭地掛在门轴上,其中一扇门上有十几个弹孔,弹孔周围的铁皮向內翻卷,像一朵朵绽开的铁花。
门楣上那块写著缅文的牌子被打掉了半截,剩下的半截歪斜著,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呻吟。
季珩珩走进大门。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来这里之前,他看过卫星地图,看过航拍照片,看过从各种渠道搜集来的园区內部结构图。
他在脑子里模擬过无数遍走进这扇门之后会看到什么——被炸毁的建筑,被烧焦的车辆,散落的弹壳和血跡。
但模擬只是模擬。
想像只是想像。
当你真正走进来,当你真正站在这个地方,当你的鞋子真正踩在这片土地上,当你的鼻子真正闻到这些味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血的味道。
不是一种味道,是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
新鲜的血液是甜的,带一点铁锈的腥味,像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放置了一段时间的血液会变酸,像过期的牛奶,像腐烂的水果。
渗进泥土里的血液带著土腥味,像下过雨之后翻开的土壤。
喷溅在墙壁上的血液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像油漆一样的薄壳,没有味道,但当你走近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它在看著你。
硝烟的味道。
子弹发射后残留的火药气体,像鞭炮放完之后的那股烟,但更浓、更呛、更持久。
手雷爆炸后的味道更复杂,混合了金属、塑料、沙土和人体组织的焦糊味,像在篝火里烧了不该烧的东西。
还有燃烧的轮胎,燃烧的布料,燃烧的木头,燃烧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了太久的、什么都往里面扔的、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的汤。
灯光把园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没有阴影的舞台。
所有的一切都暴露在惨白的、冷冰冰的光线下,无处可藏,无处可躲。
季珩珩看到了那些“猪仔”。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他们。
之前他在新闻里看到过,在纪录片里看到过,在那些从园区逃出来的人的口述里听到过。
但他们被关在铁丝网后面的样子,他被拴在工位上的样子,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像等待屠宰的牲畜一样瑟瑟发抖的样子,和在屏幕上看、在纸上读、在別人嘴里听,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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