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那些被解救出来的“猪仔”们,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呕吐,有的在瑟瑟发抖,有的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著,像一尊尊被嚇傻了的雕塑。
他们中有些人在这里待了几个月,有些人待了几年,有些人从进来的那一天起就没有见过外面的太阳。
他们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他们以为自己会像那些被从身边拖走的、再也没有回来的、连名字都没有人记得的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地狱的某个角落。
他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到明天。但他们看到了。
他们活到了明天。
他们活到了这个屠夫被杀光、牢笼被砸碎、地狱被大火烧成灰烬的明天。
季珩珩转过身,不再看那些正在慢慢变凉的、已经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尸体。
“联繫国內。”
吩咐说:“让边境上准备接人。该送医院的送医院,该送大使馆的送大使馆,该回家的回家。”
李铭点头,拿出手机,走到一旁打电话去了。
就在这时候,园区外面响起了枪声。
不是零星的、偶尔的、像迴光返照一样的枪声,而是密集的、急促的、像暴风雨一样倾泻而下的枪声。
那是自动武器在连续射击的声音,夹杂著更沉重的、更沉闷的、像鼓点一样的重机枪声。
枪声从园区大门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面正在被疯狂敲击的巨鼓。
乔英子的手猛地握紧了季珩珩的胳膊。
来福的耳朵从脑袋上竖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好奇的、鬆弛的竖,而是紧张的、僵硬的、像两根被拉紧的弓弦一样的竖。
它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四条腿微微弯曲,像一只隨时准备扑出去或者逃走的弹簧。
元宝的瞳孔在灯光下缩成了一条比头髮丝还细的线,它的耳朵压平了贴在脑袋两侧,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牙齦和几颗小小的、尖锐的牙齿。
枪声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然后停了。
园区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比枪声响起来之前更深、更沉、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压碎了之后剩下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李铭从大门方向快步走来。
他的步子很大,踩得碎石路面嘎吱嘎吱响。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季珩珩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兴奋,是肾上腺素消退之后残留的、还在血管里燃烧的、像岩浆一样的兴奋。
他走到季珩珩面前,立定,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园区的背后之人派人来了,大约两百人,装备不错,有重机枪和迫击炮。”
他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被我们全歼了。没有活口。”
季珩珩看著李铭,看著他那双还在燃烧的眼睛,看著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看著他那双沾满了泥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军靴。
“背后之人,查到了吗?”季珩珩问。
李铭点了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脸,但从残余的轮廓和身上的军服还能看出,这是一个军人,一个高级军官。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貌貌登,xxxx家族。
季珩珩看著那个名字,看著那张已经看不出原来长什么样的脸。
“知道了。”他说。
他把手机还给李铭,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他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有拨过的號码。
那个號码的备註只有一个字:霍克。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霍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那种美国人特有的、在凌晨被吵醒时会有的沙哑和慵懒,但季珩珩听得出来,他没有在睡觉。
他在等这个电话。
“霍克。”
季珩珩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他把坐標报了过去,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在念一串已经背了无数遍的、倒著都能背出来的数字。
霍克听完之后没有说“好”,没有说“收到”,没有说任何表示確认的词语。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掛断了电话。
季珩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脸。
他等了不到一分钟。
然后,东方的天空亮了。
不是日出。
是爆炸。
巨大的、橙红色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朵一样的爆炸,从地平线的方向升起来,把半边天空烧成了白昼。
爆炸的声音过了很久才传过来,因为光比声音快,所以季珩珩先看到了那朵花,然后才听到了它的声音——轰。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一声接著一声,像一连串的闷雷在云层中滚动。
爆炸的火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亮了,那些脸在橙红色的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张张被火光照亮的、从壁画上剥落下来的、古老的脸。
季珩珩看著那朵正在慢慢升腾的、像一个巨大的、橘红色的蘑菇一样的东西,看著它在夜空中缓缓变形、扩散、消散。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著灼热的、呛人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的气息。
他在想一件事。
他在想,一个人要杀多少人,才能成为英雄?
一个人要救多少人,才能被原谅?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今晚,他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
那些他救的人会记住他,会感激他,会叫他恩人、英雄、救命恩人。
那些他杀的人不会记住他,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的家人可能会记住他,会恨他,会咒他死,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他、报復他、让他也尝尝子弹穿过头颅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代价。
你杀了人,就要背负被杀的人的命。
不是你背,就是你的家人背,就是你在乎的人背。
这个债,还不清。
季珩珩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
乔英子站在他身后,抱著元宝,牵著来福。
月光和爆炸的火光同时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撕裂的、但又拼合得很好的、完整的、不碎的、像一块被打碎了又被重新粘起来的瓷器的脸。
“走吧。”季珩珩说。
“去哪儿?”乔英子问。
“回家。”
来福的尾巴终於摇了一下。
不是那种疯狂地、像直升飞机螺旋桨一样的摇,而是慢慢的、轻轻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羽毛一样的摇。
元宝的呼嚕声从乔英子的怀里传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小小的、温暖的发动机。
东方的天空,爆炸的火光还在燃烧,把云层烧成了暗红色。
但在更远的地方,在天与地的交界处,有一线比火光更淡、比夜色更亮的、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扩大。
天亮了,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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