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先是一愣,回过神后,莫钦赶忙点头。
此刻赵头的声音,分外低沉有力。
“军中不摆香案,也不讲那些花里胡哨的礼数。一碗清水,一桿枪,够了。”
“你磕了,我就教。”
“往后挨打,吃苦,守规矩,也都归我管。”
“学成之后,如有欺师卖门,我会亲手打死你。”
说完,他转身去旁边木桩上,端下一碗清水,放在地上。
又把那杆大枪横过来,平平摆好。
“跪。”
莫钦没半点犹豫,撩袍就跪。
先朝那碗水磕了一头。
再朝那桿枪磕了一头。
最后朝赵头,重重磕了第三个头。
“弟子莫钦,见过师父。”
这句话落下,赵头眼皮微微一跳。
他这一辈子试过太多人,正经到自己门下的,一个没有。
今天,总算有了第一个。
虽然心中有波澜,脸上还是不苟言笑。
“起来。”
莫钦急忙起身,按军训標准站好。
赵头也不废话,伸手就摸。
先摸肩。
再摸背。
掌根顺著脊柱一路压下去,压到腰胯,又捏大臂,小臂,腕骨,掌骨,最后乾脆蹲下去,按了按膝弯和脚跟。
这一摸,赵头的眼神,慢慢就变了。
肩胛开得很大。
背整。
腰直。
胯深。
腿长。
再往下摸,骨头重得嚇人,筋却不死,关节一处处都像长在该长的地方。
这不单纯是块头大。
简直就是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
摸到最后,赵头的手,停在他腰胯上,半天没动。
“你小子……”
“完全就不像人。”
莫钦还是老老实实,双手贴裤缝的站著。
“师父,这算夸我吗?”
赵头居然笑了。
“算。”
笑意一收,他脸又一板,提枪在手,往后退了半步。
“记住了,练枪先不练花样,先练骨架。”
“骨架不立,什么招都是假的。”
他话音落下,人已经站开。
两脚分定,脚趾抓地,膝微屈,襠里一裹,胯根一沉,腰脊往上一拔,两肩却松松沉下去。
整个人的劲向下顶,一下就稳了。
“看好了。”
“头顶项竖,沉肩坠肘,裹胯合襠,尾閭中正。人不是站死,是把一身骨头站到一块儿去。”
“外三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
“內三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內外一整,枪才是活的。”
他说一句,莫钦就照作一句。
一开始,肩没沉下去。
二话不说,赵头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肩头。
“沉!”
腰刚有点塌。
赵头练杆又是一点,重重戳在他后腰上。
“收住!”
膝往外跑了半分。
赵头一脚踢在腿弯。
“夹回来!”
还是一枪一枪地打,一句一句地校,一点没留情。
莫钦却站得住。
今天这十碗肉饭不是白塞的,自己可有的是力气。
每挨一下,他就调一寸。
每被骂一句,他就把那一句记在心里。
半刻之后,赵头不骂了。
因为莫钦的架子,已经慢慢有了样子。
別人站这个,腿先抖,肩先酸,腰先塌。
他却没有,只出了点薄汗。
汗一层层淌,架子却越站越整。
赵头眉毛一竖,提起那杆白蜡大枪,横在身前。
“枪来。”
莫钦双手接枪。
入手的一瞬,腕子一沉。
並不是枪太重,而是太长了。
一丈多长的大枪,力全压在最远那头。
桿身一横,枪头自然往下走,稍微没根底,腕子就得先散。
赵头像没看见似的,喊道:
“站稳。”
“前手领门,后手催尾。枪不是抡,是送。”
“脚跟咬地,胯一合,腰一催,背一顶,力才到枪尖。”
“来,扎。”
莫钦第一枪送出去。
赵头一桿拍开。
“太死了。”
第二枪,脚没跟上。
“空了。”
第三枪,肩抢到前面了。
“散了。”
面对良师,莫钦默不作声声,只是一遍遍的出枪,收枪,再出,再收。
脚下半步,腰里一催,枪往前送。
起先还只是形。
到后来,莫钦忽然摸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手在扎。
不是胳膊在抡。
而是脚下一咬地,膝一过,胯一合,腰背往前一送。
那股力居然真能顺著肩,肘,腕,一路走到了枪头。
啪。
空气里,轻轻炸了一声。
声音很小,大概不超过30分贝。
可真的有。
赵头眼神一动。
“再扎。”
莫钦收枪,再送。
这一枪,又响了。
赵头脸上淡定的神情,终於压不住了。
自己教过那么多人,能摸到这条劲路的,最快的也要半月。
眼前这傢伙,从立架到摸著枪里的劲,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时辰。
“停。”
莫钦收枪,大口喘气,手腕发热,虎口也磨得通红。
赵头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以前真没练过?”
“没有。”
赵头没再追问,只把枪接过来,手腕一翻,枪尖立刻画出一个极小的圆圈。
观其圈,是圆得发紧,而紧里还带著一点颤劲。
“这叫枪圈。”
“圈是母,扎是子。圈里藏拦,圈里藏拿,圈一开,后头那一下才有用。”
“拧枪圈,靠的不是臂劲,是腕劲,是腰胯一起拧。”
“来。”
莫钦照著拧。
第一个圈,歪的。
赵头一桿抽在他腕子上。
“腕太死!”
第二个圈,太大。
“刚才没看到我做吗?散了!”
第三个圈,手快腰慢。
“断了!”
又是一顿抽,一顿改。
接下来就是重复,不断的,再抽,再改。
六七十下以后,莫钦的腕子一松。
剎那间的领悟。
枪尖在他手里,画出个拳头大小的圆圈。
赵头看在眼里,又是一声催促。
“再来。”
莫钦又拧一个。
还是那个圆。
“再来。”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连五个,全成了。
赵头叫停莫钦,把练杆放下,思索了片刻。
又转身从腰间摸出三枚石子,往手里一扣。
“枪是正手。”
“石是偏门。”
“可真到要命的时候,地上有石头,也一样能打死人。”
话刚落,手腕一甩。
啪!
第一枚石子正中三丈外木桩。
再一甩。
啪!
第二枚打断了桩上的旧钉头。
第三枚更狠,直接把掛在边上的破木勺崩了下来。
莫钦眼皮一跳。
“这手叫飞石。”
“食指,中指,拇指扣住,腕子发,腰里带。眼先到,手后到。先求准,再求连发。”
他说完,把石子丟给莫钦。
“试。”
莫钦接住,照著甩。
第一枚偏了半尺。
“眼没咬住。”
第二枚上了桩,准头却差了些。
“手快了,腰没跟。”
第三枚啪地一下,正中木桩边沿。
赵头看著那枚石子,半天没出声。
最后只缓缓吐出一句:
“行。”
看著面前微喘的莫钦,赵头早年的遗憾,终於被弥补了。
“从明天起,卯时来。”
“先立架,再拧圈,再扎枪。”
“夜里有空,自己去河边捡石子练准头。”
“北上之前,要把你这根枪骨立起来。”
莫钦抱著枪,一下绷的老直。
“是,师父。”
赵头板著脸,可眼中,满是压不住的满意。
“別高兴的太早。”
“你才刚摸著门。真上阵,照样会死。”
停顿了下,他才说出后半句。
“可要把这点东西练进去了。”
“你就能先让別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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